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通往大帥府的土路上,兩輛自行車歪歪扭扭地駛來。
前頭那輛的龍頭把得還算穩當,騎車的年輕人灰頭土臉,道袍袖口撕成了布條,露出的胳膊上劃了好幾道血口子。後座上載著個姑娘,兩隻手死死攥著車座邊緣,指節泛白,整個人隨著土路的坑窪一顛一顛,臉上的泥灰撲簌簌往下掉。
後麵那輛就慘不忍睹了,腦袋上頂著一蓬枯草,車後座綁著個破布包袱,車子左搖右晃,好幾次差點衝進路邊的水溝。
“文才!你看點路!”前頭的秋生回頭吼了一嗓子。
“我看不見!眼睛裡進沙子了!”文才的聲音帶著哭腔。
謝語棠坐在秋生後麵,兩條腿已經麻了。
但好歹,終於回來了。
遠處,任家鎮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牌坊、青石板路、高低錯落的屋簷……謝語棠從未覺得這些尋常景物如此親切。
秋生忽然放慢了速度,側頭問她:“還撐得住嗎?”
謝語棠點點頭,又搖搖頭:“撐得住,就是屁股快裂成兩半了。”
秋生噗地笑出聲,差點把車騎進溝裡。
帥府門前,一尊石像
自行車在帥府門前的石階下停住。
三人跳下車,兩條腿都在打顫。謝語棠扶著車把站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血液重新流回腳底。
兩盞白燈籠在晨風裡晃晃悠悠,燈籠下的石階上,坐著一個灰色的身影。
那身影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子裡,腦袋微微垂著。晨霧在他周圍緩緩流淌,道袍的下擺被露水打濕了,緊貼在石階上。他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被人遺忘的石像。
謝語棠的眼眶一熱。
是九叔。
他在這兒坐了一夜。
秋生也看見了,喉嚨裡滾出一聲低低的“師傅”,快步走過去。自行車的腳架都沒顧上撐,車子倒在路邊,車輪還在空轉。
腳步聲驚動了那個灰色的人影。九叔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鬢角的頭髮被露水打濕了,貼在臉頰上。他看見三個徒弟,雖然狼狽得不成人形,但一個不少—,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回來了?”他問,聲音啞得像破鑼。
“回來了。”秋生答。
九叔撐著膝蓋站起來。坐得太久,腿都麻了,身子晃了晃。謝語棠趕緊上前扶住他,九叔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的目光越過秋生,落在文才身上。文才正手忙腳亂地從車後座解下那個破布包袱,抱在懷裡,小跑過來。
“師傅,給!”文才把包袱遞過去,臉上堆著邀功的笑。
九叔接過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個油紙袋封得嚴嚴實實。他揭開油紙,一股古怪的氣味飄出來,像石灰混著腐葉,還夾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腥甜。裡麵裝著灰白色的粉末,細看還能瞧見細碎的骨渣。
九叔用指尖拈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眉頭舒展開來。
“是殭屍牙粉,”他說,“年份夠,屍氣足,能用。”
謝語棠鬆了口氣,拿到牙粉的辛酸過程隻有他們三個知道。
九叔把油紙袋重新封好,遞給文才:“拿回廚房。”
然後他轉向秋生和謝語棠。
兩個徒弟立刻站直了,等著挨訓。
九叔看了他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憋出一句:“廚房有粥,自己去盛。”
秋生和謝語棠對視一眼,如蒙大赦。
文才已經跑出老遠,又回頭喊:“師傅,粥裡放糖了嗎?”
九叔沒理他。
廚房裡,文才已經蹲在灶台邊狼吞虎嚥,粥順著嘴角往下淌都顧不上擦。秋生站在鍋邊,給謝語棠盛了一碗,遞過去的時候,碗底還特意在鍋沿上颳了刮——把稠的都刮給了她。
謝語棠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糯米的香味鑽進鼻子裡。她低頭一看,白粥裡還臥著兩顆紅棗。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秋生。
秋生已經端著碗蹲到文才旁邊去了,背對著她,隻露出一個後腦勺。那顆後腦勺上沾著一片乾枯的槐樹葉子,他自己渾然不覺。
謝語棠沒說話,端著碗在他旁邊蹲下,把那片葉子悄悄摘了。
三個人就著鹹菜喝完了一鍋粥。放下碗的時候,謝語棠忽然想起一件事——糯米能拔屍毒,可他們剛從騰騰鎮回來,誰知道身上有沒有沾上屍氣?這一鍋糯米粥,到底是給他們填肚子的,還是給他們驅邪的?
她問秋生。
秋生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我覺得是師傅心疼我們,又想讓我們吃頓好的,又想讓我們驅驅邪,乾脆合二為一。”
文纔在旁邊補了一句:“這叫一舉兩得。”
謝語棠:“這叫摳門。”
三個人對視一眼,忽然一起笑了。笑聲在廚房裡回蕩,驚起了樑上的一隻麻雀。
喝完粥,謝語棠沒敢歇著,去廚房找九叔。
九叔正在案板前忙活,他往碗裡舀了兩勺牙粉,又加入硃砂、雄黃,還有一小撮黑色的粉末。謝語棠認出來了,那是“定屍粉”,專門用來化解屍毒的。他用竹片緩緩攪拌,那碗粉末漸漸混合均勻,顏色變得更深了些。
“師傅,我來幫忙。”
九叔沒拒絕,朝旁邊的碗努努嘴:“去,舀碗溫水來。不能太燙,溫的就行。”
謝語棠舀來水,九叔把混合好的藥粉倒進去,用筷子緩緩攪拌。那碗水漸漸變成了渾濁的灰白色,散發出的氣味比之前更濃了,像陳年的棺材板被雨水泡過的味道。
“端去給大帥。”九叔說,“捏著鼻子灌下去,一滴都不能剩。”
謝語棠端著碗穿過走廊。帥府的下人們已經開始忙碌了,看見她端著碗過來,都自動讓開一條道,不是尊敬,是躲著走。這三天來,九叔師徒在帥府的名聲已經徹底壞了,下人們私下裡都管他們叫“三個騙子和一個神棍”。
秋生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走在她旁邊。
“別往心裡去。”他忽然低聲說。
謝語棠扭頭看他。
秋生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認真,他的眼睛看著前方,像是在跟空氣說話:“我是說那些下人。他們不懂。”
謝語棠心裡一暖,輕輕“嗯”了一聲。
大帥的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床頭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被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大帥躺在床上,臉色青灰,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蓮妹圍在床邊抹眼淚,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謝語棠把碗端過去,大帥的副官接過來,捏著大帥的鼻子,把那一碗灰白色的葯湯灌了進去。
大帥嗆咳了幾聲,然後……
沒動靜了。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那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角落裡竊竊私語。
一秒。兩秒。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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