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謝語棠站在偏廳門口,看著家丁們進進出出地收拾碗筷。那些盤子裡剩下的海鮮被倒進一個木桶裡,三文魚、甜蝦、海膽,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一條野狗不知從哪裡鑽進來,湊過去聞了聞,居然扭頭就跑,像見了鬼似的。
謝語棠的眉頭跳了跳。
狗比人靈。它們能聞到人聞不到的東西。
“小師妹!”
秋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謝語棠回頭,看見他和文才從廳裡走出來,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滿足的、饜足的表情,像兩隻偷吃了整隻雞的黃鼠狼。
“吃飽了?”謝語棠問。
“飽了飽了。”文才拍著肚子,打了個響亮的嗝,“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那個什麼三文魚,明明是生的,咋就那麼香呢?”
秋生也在旁邊點頭,難得地附和文才:“那個海膽是真不錯,入口就化,跟吃奶油似的。”
謝語棠看著他們兩個,欲言又止。
她想說,你們知道三文魚是寒性的嗎?知道生食最容易滋生細菌嗎?知道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年代,一頓不幹凈的海鮮能讓人拉到虛脫嗎?
但她不能說。
她隻能看著這兩個傻子,在心裡默默地給他們點了根蠟。
“師傅呢?”她問。
“被大帥拉著說話呢。”秋生往正廳的方向努努嘴,“說什麼明天要去祖墳看看,讓師傅早點休息。師傅讓我們先去找地方歇著。”
正說著,一個家丁小跑過來,躬著身子道:“幾位辛苦,廂房已經備好了,請跟我來。”
廂房在帥府的東跨院,一個小院子,三間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中間種著一棵石榴樹,已經開始結果,滿樹碩果累累的。但謝語棠總覺得那樹刺眼得很,像掛了滿樹的小娃娃頭。
“兩間睡房,一間堂屋。”家丁介紹著,“幾位將就一晚,缺什麼儘管吩咐。”
秋生和文才選了靠裡的那間,謝語棠住靠外的。她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黴味撲麵而來,是那種很久沒人住過的味道,潮潮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角落裡悄悄發酵。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洗臉架。窗戶關著,窗紙有些破了,月光從破洞裡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銀白的線。
謝語棠把包袱放下,坐在床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一天,太長了。
從早上念英來義莊求助,到走了一個多時辰的路到大帥府,再到那頓荒唐的海鮮宴。她的神經一直綳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不敢有絲毫鬆懈。
因為隻有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門外傳來敲門聲。
“誰?”
“我。”
是秋生的聲音。
謝語棠開啟門,看見秋生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茶盤,上麵放著一壺茶和一個杯子。
“給你的。”他把茶盤往她手裡一塞,“剛才問家丁要的,說是安神茶。你一路上都沒怎麼吃東西,晚上肯定睡不好。”
謝語棠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盤。茶壺是青瓷的,杯子也是青瓷的,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東西?”
秋生撇撇嘴:“你那筷子從頭到尾就動了幾下,當我瞎啊?”
謝語棠沒說話。
秋生撓撓頭,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那頓飯有問題?”
謝語棠心裡一跳。
“你什麼意思?”
秋生往四周看了看,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我雖然吃得多,但不傻。你從頭到尾一口沒動,師傅也隻吃了幾筷子素菜。那海鮮要真沒事,你們幹嘛不吃?”
謝語棠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亮亮的,不像平時那麼弔兒郎當,反而透著一股認真。
這個平時看著沒心沒肺的傢夥,原來什麼都看在眼裡。
“你想多了。”謝語棠移開目光,“我就是吃不慣生的。”
秋生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行吧,你說吃不慣就吃不慣。”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晚上有事就喊我。我睡覺輕。”
謝語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茶盤。
茶還是熱的。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有點苦,但嚥下去之後,舌尖泛起一絲回甘。
夜漸漸深了。
謝語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窗戶外的月光慢慢移動著,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爬,一寸一寸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靠近。
她睡不著。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電影裡的劇情,一會兒是九叔那張沉靜的臉,一會兒是秋生遞過來的桂花糕,一會兒是阿秀那雙空洞的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是腳步聲。急促的,雜亂的,從遠處的迴廊傳過來,伴隨著壓低的說話聲。
謝語棠猛地坐起來,手已經摸到了枕邊的符袋。
然後她聽見了秋生的聲音。
“不行了不行了……茅房……茅房在哪兒……”
謝語棠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撲哧一聲笑了。
來了。
她披上衣服,開啟門。月光下,秋生正捂著肚子在院子裡轉圈,臉都白了,額頭上全是汗。他看見謝語棠出來,想說什麼,但肚子一陣咕嚕嚕響,到嘴邊的話變成了:“茅房……哪兒有茅房……”
謝語棠忍住笑,指了指院角:“那邊。”
秋生二話不說,沖了過去。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跌跌撞撞的背影,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擔心。這才剛開始呢,後麵有他受的。
秋生剛衝進茅房,另一間房門也開了。文才從裡麵踉蹌著出來,臉色比秋生還白,嘴唇發乾,眼神渙散,活像一隻被霜打了的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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