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任家鎮到隔壁鎮,走得再快也要一個多時辰。
謝語棠踩著腳下的官道,看著兩邊的風景從熟悉的田地變成陌生的山丘。這條路她沒走過,路況比想象中差——坑坑窪窪的,前幾天剛下過雨,低窪處積著渾濁的水,踩上去濺一褲腿泥點子。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腦門發燙。秋生把外套脫了搭在肩上,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短褐一袋糯米扛在肩上。文才抱著那袋糯米,呼哧呼哧喘氣,像一隻被人追著跑了二裡地的老狗。
“師傅,還有多遠?”文才的聲音帶著哀求。
九叔頭也不回:“快了。”
“您一個時辰前就說快了。”
“那是你走得太慢。”
秋生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被文才狠狠瞪了一眼。謝語棠看著他們兩個,突然覺得這畫麵莫名熟悉——像大學時和室友一起去食堂,總有人在後麵喊“等等我”,總有人在前麵說“就你事多”。
那時候覺得稀鬆平常的日子,現在想起來,竟然像上輩子的事。
“累了?”秋生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謝語棠搖搖頭。
“嘴硬。”秋生撇撇嘴,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塞到她手裡,“早上偷偷藏的,吃吧,別讓文纔看見,他那張嘴,吃了東西還堵不住。”
謝語棠開啟一看,是兩塊桂花糕。糕壓得有點碎,但桂花的香味還在,甜絲絲的,鑽進鼻子裡。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秋生。
秋生已經快步走到前麵去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隻留下一個晃晃悠悠的背影,後腦勺上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謝語棠把桂花糕放進嘴裡。糕有點幹了,但甜味還在,化在舌尖上,一直甜到心裡。
這個傢夥,倒是會心疼人。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隔壁鎮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這個鎮比任家鎮大一些,也熱鬧一些。遠遠就能看見鎮口的集市,人來人往的,吆喝聲隔著一裡地都能聽見。但謝語棠注意到,九叔的腳步慢了下來,眼神往集市那邊瞟了一眼,然後又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她知道他在看什麼。
蓮妹。
那個名字他沒提過,但謝語棠知道,他一直記著。
大帥府在鎮子東邊,佔了整整一條街。還沒走近,就能看見那氣派的門樓——青磚灰瓦,飛簷翹角,簷下掛著兩個大紅燈籠,上麵寫著金色的“大帥府”。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的,瞪著眼珠子看著來往的行人。
朱紅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個家丁,腰裡別著短棍,站得筆直。
九叔走上前,抱了抱拳:“煩請通報一聲,任家鎮義莊林九求見。”
一個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道袍上停了停,態度倒是恭敬:“您稍等,我去通報。”
他轉身跑進去,另一個家丁繼續站著,眼睛卻一直往他們身上瞟,尤其是文才懷裡那鼓鼓囊囊的布袋。
文才被他看得發毛,小聲嘀咕:“看我幹嘛?又不是偷的。”
秋生翻了個白眼:“誰出門非要掂這麼大倆袋子,看著確實像偷的。”
“那你纔像偷的!”
“你全家都像偷的。”
謝語棠懶得理他們,抬頭打量著這座帥府。門樓很高,站在下麵有種被俯視的感覺。簷角掛著風鈴,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那聲音清脆得很,卻莫名讓人覺得有點冷。
門裡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出來的是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穿著深灰色的長衫,白白凈凈的,留著兩撇小鬍子。他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沒到眼睛裡,隻在嘴角掛著,像貼上去的。
“林九叔?大帥正在府裡,吩咐我出來迎您。”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幾位裡邊請。”
跨進帥府的那一刻,謝語棠就知道,電影裡的劇情,要開始了。
帥府很大。前院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兩邊種著花草,開得正艷。紅的粉的紫的,擠擠挨挨的,熱鬧得像趕集。但謝語棠總覺得那些花顏色太艷了,艷得有點假,像抹了太厚的胭脂,一碰就要掉渣。
穿過前院,繞過一道影壁,正廳就在眼前。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嗓門很大,中氣十足的。
“快快快,把那個大桌子擺上!今天有客人!”
“龍蝦呢?我讓你們準備的龍蝦呢?”
“還有清酒!清酒溫上!”
謝語棠腳步一頓。
這陣仗,比電影裡演得還誇張。
門簾一挑,一個人大步迎了出來。
正是龍大帥。
他比電影裡看著還壯實,圓滾滾的身子,圓滾滾的臉,留著兩撇威風的小鬍子,穿著灰色軍裝,腰裡係著寬寬的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左輪手槍,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像個會走路的皮球。但他臉色不好——發灰,發暗,眼窩深陷,兩個黑眼圈像被人打了兩拳。
“林九叔!”他張開雙臂迎上來,熱情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久仰大名啊!快請進快請進!”
九叔抱了抱拳:“大帥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龍大帥一把拉住九叔的手,往廳裡帶,“念英那丫頭回來都跟我說了,說您是個高人,一定能治我的病!來來來,快坐快坐!”
他嗓門大,笑聲也大,整個廳裡都是他的聲音。
進了廳,分賓主落座。謝語棠站在九叔身後,秋生和文才站在她旁邊,三個人規規矩矩的,像三根木樁。
龍大帥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在謝語棠臉上停了停,眼睛亮了亮:“喲,九叔,您這女徒弟,長得夠俊的啊!有婆家沒有?”
謝語棠麵無表情。
九叔端起茶盞,不鹹不淡地擋回去:“劣徒年紀尚小,專心修道,不談這些。”
“修道歸修道,嫁人歸嫁人嘛!”龍大帥還想再說,被旁邊一個咳嗽聲打斷了。
謝語棠順著聲音看過去——廳側的簾子後麵,站著一個穿紫黑色褂子的女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女傭。
謝語棠心裡一動。
阿秀。
龍大帥擺擺手:“去去去,沏茶去,別在這兒杵著。”
阿秀低著頭退了下去。她走路沒有聲音,像踩在棉花上。謝語棠盯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門簾後。
“九叔啊,”龍大帥湊過來,“您看我這個病,到底怎麼回事?那些郎中一個個的,把了脈就跑,跟見鬼似的。”
九叔看著他,目光沉沉的:“大帥想聽真話?”
“當然聽真話!”
“那好。”九叔放下茶盞,“我先問問大帥,這病是怎麼開始的?”
龍大帥撓撓頭,回憶起來:“大概半個月前吧,我半夜起來上茅房,回來就覺得脖子後頭癢,撓了幾下,沒當回事。第二天起來,脖子後頭就多了兩個小洞,跟被什麼蟲子咬的似的。”
“當時有什麼感覺?”
“也沒什麼感覺,就是有點麻,有點涼。”龍大帥想了想,“後來就開始發燒,做噩夢,老夢見……夢見我爹。”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飄忽了一下。
九叔目光微動:“令尊……”
“去世三年了。”龍大帥嘆了口氣,“棺材停在祠堂裡,一直沒下葬。我請風水先生看過,說那塊地是風水寶地,停得越久越好,對後人有利。所以就一直沒動。”
九叔沉默片刻,正要開口,龍大帥突然一拍大腿:“哎,先不說這個!你們大老遠跑來,肯定餓了!我讓人準備了一桌酒席,咱們邊吃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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