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白,謝語棠的腳就踏上了義莊的門檻。
這一腳踩下去,膝蓋差點兒直接跪地上——累的。三天,整整三天,跟著九叔在隔壁鎮處理那檔子破事兒,她算是把這輩子沒走的路都走完了。
“哎喲我的腿……”文纔跟在她身後進來,整個人往門板上一靠,活像一張被人揉皺了的符紙,“小師妹,你鍋裡還有吃的沒?”
謝語棠回頭瞪他一眼:“吃吃吃,師兄你就知道吃。這三天在隔壁鎮,你啃了人家多少隻燒雞?回來第一句話還是吃?”
文才委屈地癟嘴,那表情像是被人搶了骨頭的大黃狗。
秋生最後一個進門,肩上扛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眼睛卻往謝語棠這邊瞟:“行了文才,讓小師妹歇口氣。這一路她比咱們都累——師傅教她辨風水的時候,你在旁邊睡覺,我在旁邊發獃,就她一個人拿著羅盤在那兒轉。”
謝語棠愣了一下,沒想到秋生會替她說話。
秋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頭去,耳朵尖兒又紅了。
這人,真是……
九叔從後麵踱進來,掃了一眼三個徒弟,撚了撚鬍鬚:“行了,都別杵著。文才,把門關上。秋生,把那包東西放廚房去。語棠——”
謝語棠立刻站直:“師傅?”
九叔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滿意:“這三天學的,回去好好想想。羅盤不是拿著轉就行的,要看山勢,辨水向,觀雲氣。明兒個我要考你。”
“是,師傅。”
九叔點點頭,背著手進了裡屋。
謝語棠站在原地,心裡又酸又暖。酸的是,剛回來就有作業;暖的是,師傅這是真把她當徒弟教了,沒因為她是穿越來的就放水。
她轉身往後院走,路過廚房時,看見秋生正把那個大包袱開啟——裡麵是一袋一袋的東西,有乾蘑菇,有木耳,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什麼。
“買的什麼?”她湊過去問。
秋生被她突然出聲嚇了一跳,手裡的油紙包差點掉地上。他手忙腳亂地接住,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沒、沒什麼!就是……鎮上的土產。”
謝語棠挑眉:“土產?”
秋生把油紙包往身後藏了藏:“你別管了,反正不是給你的。”
“誰稀罕。”謝語棠翻個白眼,轉身走了。
走出兩步,她又回頭,正好看見秋生把那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櫃子最上層。
那動作,像是在藏什麼寶貝。
她心裡一動,卻什麼都沒說,加快步子回了自己屋。
說是歇口氣,其實根本歇不下來。
謝語棠進屋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重新挽了挽,就往後院走——三天不在,院子裡那幾棵菜不知道蔫了沒有。
果然,小白菜全耷拉著腦袋,葉子黃了一半,像是三天沒見著孃的孩子,委屈得不行。她趕緊打了水來澆,一邊澆一邊在心裡罵自己:走之前怎麼就忘了託人幫忙澆澆水呢?
“你這菜,得救了。”
身後傳來秋生的聲音。
謝語棠沒回頭:“怎麼,你會澆菜?”
“不會。”秋生走到她旁邊,蹲下來,看著她澆水,“但我會看。你這樣澆不行,太陽馬上起來了,水一澆上去,太陽一曬,葉子全得燙傷。”
謝語棠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秋生被她看得發毛,往後仰了仰:“幹嘛?”
“你居然懂這個?”
秋生撇撇嘴:“我好歹在義莊長大,跟文才種了十幾年菜,這點常識都沒有?”
謝語棠低頭看看手裡的水瓢,又看看那幾棵蔫頭耷腦的小白菜,沉默了。
她說得對。
她放下水瓢,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那明天早上再澆?”
“嗯。”秋生也站起來,“明天太陽沒出之前澆,保準它們活過來。”
兩人站在院子裡,一時沒說話。
晨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層薄薄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謝語棠這才發現,他眼睛下麵有一圈淡淡的青——這三天,他也累得不輕。
“你……”她開口。
“你……”他同時開口。
兩人都愣住,又都笑了。
“你先說。”秋生撓撓頭。
謝語棠想了想,問:“你剛才藏那個油紙包,是什麼?”
秋生的臉騰地紅了。
他支吾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是……是紅糖桂花乾。鎮上王婆子賣的,說是……對…對女孩子……”
他沒說完,謝語棠卻明白了。
秋生這個人,嘴欠,手賤,整天沒個正形。可其實他心裡,其實比誰都細。
“給我的?”她問。
秋生別過臉去,耳朵紅得能滴血:“誰說的!我、我自己想吃!”
謝語棠看著他那隻紅透的耳朵,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行,你自己吃。”她說,“不過你要是吃不完,分我一點兒也行。”
秋生猛地回頭,眼睛亮了一瞬,又飛快地壓下去:“那……那得看還剩多少。”
謝語棠笑著搖頭,轉身往廚房走。
她轉身走著,腦子裡還在回想隔壁鎮那戶人家的事。
那個老樹精。
她親眼看見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根底下埋著一戶人家的祖宗牌位。那家人要翻蓋房子,想把樹刨了,結果夜裡總聽見小孩哭,第二天挖開的土又自己填回去。
九叔帶著他們去了三趟。第一趟看風水,第二趟跟樹精“談判”,第三趟做法事,把那家人的祖宗牌位請出來,在院子西邊重新立了個小祠堂,讓樹精繼續守著。
臨走的時候,謝語棠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像是在跟他們道別。
文才當時撓著頭問:“師傅,它怎麼不鬧了?”
九叔說:“它要的不是打打殺殺,是個說法。”
謝語棠那時候就站在文才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也是九叔的道。
不是趕盡殺絕,是各退一步,共處一隅。
不隻是畫符、唸咒、辨風水。
還有怎麼跟人相處,怎麼跟這個世界相處,怎麼在亂世裡守住自己那點兒溫熱的心。
進廚房做飯的時候,謝語棠開啟米缸,愣住了。
米缸裡,糯米隻剩下薄薄一層,鋪在缸底,可憐巴巴的。
她喊來文才:“糯米呢?”
文才探頭一看,臉色也變了:“這……這怎麼沒了?”
“你問我?”謝語棠瞪他。
文才撓頭,冥思苦想,最後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上回我中了屍毒,師傅讓我在糯米上蹦躂,那些糯米蹦完就黑了,不能吃了嘛……”
謝語棠:“……”
“還有上回秋生晚上回來被鬼迷了,師傅用糯米水給他泡澡,那一缸糯米水,用了小半袋……”
謝語棠:“……”
“再就是咱們每天吃的糯米飯、糯米粥、糯米糕……”
“行了行了。”謝語棠扶額,“你別說了,再說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把你當糯米賣了。”
文才憨憨地笑,縮著脖子跑了。
謝語棠蹲在米缸前,看著那可憐巴巴的一層糯米,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糯米消耗這麼快,平時得發揮它的最大價值——不僅要驅邪,還要好吃,吃得大家心服口服,吃得師傅再也不用為這玩意兒心疼錢。
她想起穿越前刷過的那些美食視訊,什麼糯米釀豆腐、糯米蒸排骨、糯米藕、糯米糍粑……
那時候流的口水,現在得變成手藝了。
她挽起袖子,開始行動。
糯米釀油豆泡,是第一道。
她把缸底那點糯米全倒出來,泡上。又把文才喊來,讓他去鎮上買新的糯米回來——消耗歸消耗,飯總得吃。
文才走後,她把泡好的糯米蒸到八分熟,又切了點兒臘腸丁、香菇丁、胡蘿蔔丁,調好味,塞進前兩天買的油豆泡裡。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