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她的髮絲亂飛。秋生脫下自己的外袍,隨手扔給她。
“披上。”他說,“別凍著了回頭又裝病偷懶。”
外袍上帶著他的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香灰味。謝語棠把它披在肩上,縮了縮脖子,難得的沒有回嘴。
“秋生。”
“嗯?”
“你從小就在義莊長大,你家裡人不管你啊?”
秋生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有姑媽,住鎮上,幫我看著家裡的胭脂鋪。小時候姑媽管我吃飯穿衣,管不了我調皮搗蛋。後來師傅看我有點根骨,收我當徒弟,我就兩頭跑。姑媽樂得有人管我,師傅拿我當半個兒子。”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謝語棠聽出來了,那平淡底下藏著一層薄薄的、說不清的滋味——不是苦,倒像是一碗兌了水的酒,淡,但到底是有那麼一點在的。
“那你姑媽對你挺好?”
“還行。”秋生想了想,“小時候闖了禍,她罵完我,還是會給煮碗麪。臥個荷包蛋。”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怎麼,你那個未來,沒有姑媽?”
“有。”謝語棠也笑了,“我姑媽也給我煮麵,但她臥兩個蛋。”
秋生瞪大眼睛,一臉不服氣:“憑什麼你兩個?”
“因為我好看。”
“……不要臉。”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聲驚動了樹下的九叔,他睜開眼望瞭望這邊,又閉上,嘴角似乎動了動。
山風漸漸小了,蟋蟀的叫聲也稀落下來。月亮爬到中天,把整座山照得像浸在水裡。
謝語棠攏了攏肩上的外袍,忽然想起什麼:“喂,秋生。”
“又怎麼了?”
“你說師傅做事有頭有尾——那李家的尾,算是結了吧?”
秋生點點頭:“結了。明天師傅還要去李家新選的墳地看看,畫個符,釘個樁。怎麼,你想去?”
“不想。”謝語棠搖頭,“我就想回去睡覺。”
“懶死你算了。”
“這叫勞逸結合。”
秋生聽不懂“勞逸結合”,但大概能猜到意思。他嗤了一聲,沒再說話。
謝語棠打了個哈欠,睏意上湧。她正要起身,秋生突然開口:“那個三角符……是你塞的?”
謝語棠動作一僵。
“枕頭底下。”秋生補充,“半夜硌得我脖子疼。”
“不知道你說什麼。”謝語棠站起來,把外袍扔還給他,“走了,回去睡覺。”
秋生接住外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謝語棠。”
她回頭。
月光下,秋生站在那裡,外袍搭在肩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亮得驚人。
“那個符,”他說,“我收著了。”
謝語棠心跳漏了一拍,趕緊轉過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身後傳來秋生的笑聲,難得的、真正開心的笑。
山路上,她踩到一顆石子,差點摔倒,穩住身形後走得越發快了。但她自己都沒發現,嘴角一直翹著,怎麼也壓不下去。
月光追著她的背影,一路送下山去。
遠處,九叔睜開眼睛,望著秋生還站在原地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怕是開竅了。
他站起身,踢了踢還在呼呼大睡的文才:“走了,回家。”
文才一骨碌爬起來,揉著眼睛:“啊?完事了?燒完了?”
“燒完了。”九叔背著手往山下走,“回去睡覺。”
文才迷迷糊糊跟上,走了幾步突然回頭:“師兄!走了!站著發什麼呆呢!”
秋生這纔回過神來,把外袍往肩上一搭,慢悠悠地跟上去。
下山的路上,他忽然抬頭,又看了一眼頭頂的月亮。
“分我一半糕點……”他喃喃,“說話算話啊。”
月亮沒回答,隻是把清輝灑在他肩頭,溫柔得像一句無聲的應允。
第二日清晨,九叔果然帶著三個徒弟去了李家新選的墳地。
那是一塊向陽的小山坡,背靠青山,前有活水,風水先生說是塊寶地。九叔拿著羅盤走了一圈,點點頭,讓李家僱人挖坑。
“記住了,”他指著坑位對李老爺說,“棺材頭朝東南,腳下墊三寸石灰。以後清明重陽,燒紙上香,別再往那養屍地跑了。”
李老爺連連點頭,又讓人封了個紅包塞給九叔。
九叔沒收,隻讓李老爺把紅包換成香燭紙錢,在舊墳前燒了,給先人道個歉。
“畢竟燒了人家屍身,”九叔撚著香,語氣平靜,“雖是不得已,也得有個交代。”
謝語棠站在一旁看著,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這就是九叔。做事有頭有尾,對活人有交代,對死人也有交代。
陽光從樹梢灑下來,落在九叔灰白的鬢角上。謝語棠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在這個亂糟糟的世界裡,能遇上這樣一個人,真是她穿越過來後,最大的運氣。
“發什麼呆?”秋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走了,回去做飯。”
謝語棠回過神,看見秋生和文才已經走出去老遠。
她快步追上去。
“今天想吃什麼?”她問。
“糯米糕!”文才搶答。
“隨便。”秋生說。
謝語棠看看文才那期待的眼神,又看看秋生那副“我纔不稀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好,”她說,“今天做糯米糕,加桂花。”
陽光正好,山風正暖。
義莊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
有頭,也有尾。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