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語棠在義莊待了兩個月零十三天。
院子裡的老槐樹枝葉葳蕤,密匝匝的綠蔭遮住了半個院子。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滿銅錢大的光斑,風一吹,那些光斑就活了,跳躍著,追逐著,像頑皮的金色小獸。
枝頭傳來第一聲蟬鳴,嘶啞而執著。
文才坐在石凳上打哈欠,手裡的《早晚功課經》被太陽曬得發燙,他翻都懶得翻。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裡嘟囔:“這麼熱的天,還背書……”
“二師兄,你昨晚又沒背?”謝語棠從廚房端著早飯出來,看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搖頭。
文才嘿嘿一笑:“我這不是等小師妹你幫我劃重點嘛。”
“重點就是整本都要背。”九叔的聲音從堂屋傳來,人還沒露麵,威壓先到。
文才立刻正襟危坐,裝模作樣地翻開書。秋生在旁邊剝著花生,幸災樂禍地笑,眼神卻不時飄向謝語棠——她今天穿了件青色的布衫,是前些日子自己改的,袖口綉了兩片小竹葉,在晨光裡格外素凈好看。
謝語棠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看他。秋生立刻收回視線,盯著手裡的花生,彷彿花生上刻著天書。
“大師兄,你花生殼扔地上了。”謝語棠提醒。
秋生低頭,果然腳邊一堆殼,他趕緊用腳掃到石桌底下,裝作若無其事。
謝語棠心裡好笑:這人怎麼回事?最近總偷偷看她,被發現了又假裝沒事,該不會又在琢磨什麼惡作劇整她吧?
早飯是白粥配鹹菜,外加謝語棠特製的蔥花餅。秋生一個人吃了三張,文才搶到一張半,九叔不動聲色地吃了兩張,剩下半張被謝語棠自己啃了。
吃完,九叔擦擦嘴,突然說:“今日不學新東西,考考你們這兩個月的進境。”
秋生和文才同時僵住。
“師傅,這……這不年不節的,考什麼啊?”秋生乾笑。
九叔瞥他一眼:“你們兩個懶骨頭,不考能上天。語棠,你雖然來得晚,但勤勉,也跟著一起。”
謝語棠心裡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這兩個多月,她每天早起練氣,白天學符咒,晚上背口訣,連做夢都在掐訣。秋生和文才偷懶的時候,她在練。他們鬥嘴的時候,她還在練。
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學到了什麼程度。
九叔從袖中取出三張符紙,分別遞給他們:“每人畫一張‘凈心神咒符’,一炷香為限。此符雖簡單,但最考校筆力和心性。開始吧。”
文纔看著符紙,臉都綠了:“凈心……這符我昨天剛看過,怎麼畫的來著?”
秋生也皺眉,但沒說話,拿起筆蘸墨。
謝語棠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回想九叔教過的口訣:“一筆天地動,二筆鬼神驚,三筆平天下,四筆度蒼生……凈心符重在心神合一,筆隨意走,不可斷續。”
她睜開眼,提筆,落紙。
筆尖在黃紙上行走,如遊龍入海,一氣嗬成。收筆時,符紙微微泛起一層金光,隨即隱去。
再看秋生,畫到一半筆鋒抖了,符上多了一個墨點,整張符頓時黯淡。文才更慘,畫得歪歪扭扭,像一條被踩扁的蜈蚣。
一炷香燃盡。
九叔拿起三張符,先是文才的,他看了一眼,沒說話,直接扔進紙簍。文才低下頭,像做錯事的小狗。
再是秋生的,九叔盯著那個墨點,眉頭擰成疙瘩:“秋生,你畫符的時候在想什麼?”
秋生張了張嘴,他能說剛才一直在偷看小師妹嗎?不能。於是他悶聲說:“弟子……弟子走神了。”
“走神?”九叔氣得鬍子抖,“畫凈心符你都能走神,你是嫌自己心太凈了是吧?”
最後拿起謝語棠的符,九叔仔細端詳,臉上的怒意漸漸化成欣慰,他點點頭:“這一筆轉折流暢,收尾乾淨,已得七分神韻。語棠,你過來。”
謝語棠走上前,九叔把那道符摺好,放進她手心:“這道符你留著,以後心不靜的時候,可以對著它冥想。”
謝語棠心裡一暖,握緊那道符,就像握著師傅的肯定。
九叔轉頭看向兩個不成器的徒弟,眼神複雜:“你們兩個,入門比她早這麼多年,如今連個新來的都比不上。秋生,你天分最高,卻最不用心。文才,你倒是用心,可腦子跟不上。你們兩個啊……”
他沒說完,但“恨鐵不成鋼”五個字已經寫在臉上。
秋生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吭聲。文才更是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裡。
九叔嘆了口氣,從懷裡又掏出幾張空白符紙:“罷了,今日再教一道新符——鎮宅安家符。此符專克小邪小祟,貼在門上,尋常孤魂野鬼不敢近。你們三個仔細看。”
他提筆蘸硃砂,一邊畫一邊講解:“先起角,再走邊,最後點眼。角要剛勁,邊要圓融,眼要靈動。記住,此符的關鍵在於最後那一點,點早了氣不足,點晚了神散了。”
謝語棠凝神細看,把每一個細節刻在腦子裡。秋生這回不敢走神了,瞪大眼睛盯著九叔的手。文纔則努力伸長脖子,奈何個子矮,被秋生擋了個嚴實。
九叔畫完,一張符紙無風自動,飄然懸空半息,才輕輕落下。
“看清楚了嗎?每人畫三張,畫完才能吃午飯。”
秋生第一個搶過筆,心想著這回一定要畫好,讓師傅刮目相看。他深吸一口氣,下筆飛快,結果太急,第一筆就歪了,整張符報廢。
“哎呀!”他懊惱地拍大腿。
文才見狀,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描,結果描得太慢,氣息斷斷續續,符不成形。
謝語棠不急不躁,先閉眼回想了一遍九叔的筆法,然後才提筆。第一張,一氣嗬成,雖不如九叔的神韻,但結構完整。第二張,更加熟練,隱隱有光芒流動。第三張,她嘗試加快速度,結果收尾時手一抖,點眼的位置偏了半毫,整張符頓時暗淡。
“這張不行。”她嘆了口氣,把廢符放在一邊。
九叔走過來看了看:“知道為什麼不行嗎?”
“點眼的時候心急了,氣息沒跟上。”謝語棠認真道。
九叔點點頭:“知道錯在哪就好。再來。”
秋生在一旁看著,心裡五味雜陳。他畫廢了五張紙,才勉強畫出一張能看的。文才更慘,畫了七張,隻有一張勉強及格。
而謝語棠,除了那張點眼失誤的,其餘兩張都合格,其中一張還被九叔誇“有靈氣”。
秋生心裡憋著一股勁,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他看著謝語棠認真畫符的樣子,心裡莫名有點癢,就想搞點破壞引起她注意。
趁謝語棠去換水,他悄悄把她的硃砂碟挪了個位置。謝語棠回來,沒注意,一蘸,空了。
“咦?我的硃砂呢?”她四處找。
秋生裝作若無其事地畫符,嘴角卻偷偷上揚。文纔不明所以,傻乎乎地指著秋生:“剛才大師兄動過你的碟子。”
秋生瞪了文才一眼,謝語棠立刻明白過來,氣鼓鼓地走過來,一把奪回硃砂碟:“師兄!你是不是又想整我?”
“我沒有,我就是看看你那硃砂是不是比我好。”秋生嘴硬。
“你——”謝語棠正要發作,九叔的聲音傳來:“秋生,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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