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語棠來了一月有餘,漸漸摸清了這裡的作息規律。
九叔入夜後要在靈堂打坐一個時辰。
文才沾了枕頭就打呼嚕,雷打不動。
至於秋生,這人的作息屬於“隨機波動型”,有時早早回房,有時半夜溜出去也不知幹什麼,九叔睜隻眼閉隻眼,她也懶得問。
這晚,月亮好得出奇。
謝語棠坐在自己那間小屋的窗前,就著月光清點這幾日從鎮上淘來的針頭線腦。義莊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苦得多。九叔那件道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文才的褲子膝蓋處補丁摞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縫的,像兩條蜈蚣趴在上麵。至於秋生……
她想起白天看見的情形。
秋生蹲在院子裡擦他那輛寶貝自行車,陽光打在他後背上,道袍右側肩胛骨的位置,豁開一道三寸來長的口子。口子是新的,邊緣還掛著毛茬,估計是那天在後山追野兔時被樹枝掛破的。他自己似乎沒發現,或者說發現了也不當回事。
謝語棠當時想提醒他,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提醒了又能怎樣?讓他自己縫?就秋生那笨手笨腳的樣兒,縫出來的針腳隻怕比文才的蜈蚣還難看。
她翻出下午剛買的青灰色棉線,對著月光比了比顏色。這線是她特意挑的,和秋生那件道袍的顏色最接近,幾乎看不出色差。
等等……
她為什麼要特意挑?
謝語棠被自己這個念頭噎了一下。她把線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窗外傳來夜蟲的鳴叫,斷斷續續的,像在笑話她。
“我就是看不慣破破爛爛的。”她對著空氣小聲解釋,“義莊的臉麵,懂不懂?”
空氣沒回應她。
蟲叫得更歡了。
“行行行,你們笑吧。”謝語棠翻了個白眼,拿起那團線,又摸出剪刀和頂針,推門出去。
院子裡月光鋪了滿地,青石板路像澆了一層薄薄的牛乳。謝語棠輕手輕腳走到晾衣繩前——秋生的道袍就掛在那裡,白天洗的,這會兒已經被晚風吹得半乾。
她踮起腳把道袍取下來,袍子上有股皂角的清香,混著若有若無的、秋生身上特有的氣息。她甩甩頭,抱著衣服坐回自己門前的台階上,借著月光穿針引線。
月光像化了妝的戲子,把慘白的脂粉均勻地塗抹在每一塊青磚、每一片瓦當上。謝語棠低著頭,針尖在布料間穿梭,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紮得仔細,盡量讓針腳細密均勻。
這是她外婆教的手藝。
外婆說,姑孃家縫補衣裳,縫的不是布,是心。針腳細了,心就細。針腳穩了,人就穩。那時候她嫌外婆嘮叨,現在想來,那些嘮叨都成了回不去的念想。
她不知道縫了多久,隻覺得月光漸漸偏移,從台階前移到了台階側麵。秋生那道袍上的口子,已經被細細的針腳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像一道癒合的傷口。
謝語棠把袍子舉起來對著月光端詳,滿意地眯起眼。她甚至在那道補丁的邊緣,用多餘的線綉了一朵極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棠花,那是她的標記,一種幼稚的、無人知曉的署名。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謝語棠手一抖,針差點紮進指頭,她猛地回頭。
秋生站在屋角拐彎處,離她不過兩三丈遠。
月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他穿著一身中衣,頭髮有些淩亂,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樣子。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不,盯著她手裡的那件道袍。
謝語棠的心跳漏了半拍。
被抓包了。
她下意識地把袍子往身後藏,但剛藏到一半就反應過來——藏什麼藏?她又不是做賊!
“你……”秋生開口,聲音有點啞,“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幹嘛?”
“我……”謝語棠站起來,抖了抖手裡的袍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理直氣壯,“看你衣服破了,順手補補。怎麼,犯法啊?”
秋生沒說話。
他走過來,走得很慢,腳步比平時輕得多,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走到謝語棠麵前三步遠的地方,他站住了,目光落在她手裡的袍子上。
月光下,那道曾經豁開的口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細密整齊的針腳,像一行行小楷,工工整整地寫在青灰色的布料上。
秋生伸手想摸,又縮了回去。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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