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的夜晚太靜了。靜得能聽見屋外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身的聲響,靜得能聽見遠處亂葬崗上偶爾飄來的、分不清是風嚎還是鬼哭的嗚咽。她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一聲,像是替她嘆了口不敢嘆的氣。
窗戶紙透進一點月光,把屋裡的輪廓勾得模模糊糊。她盯著房樑上那根不知掛了多久、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帶發獃,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明天學什麼符?文才今天又把“安宅咒”背成了“安宅粥”,師傅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還有秋生。
那個嘴欠的傢夥,她畫符的時候,明明是她把符紙畫歪了,他非要湊過來說什麼“你這畫的不是符,是符的遠房親戚吧”,氣得她差點把硃砂筆戳他臉上。可後來她手抖了一下,他又不動聲色地扶住她的手腕,說“起筆要穩,別抖”。
手很熱。
謝語棠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算了,不想他。
她想起晚飯。晚飯是文才買回來的饅頭,配一碟鹹菜。饅頭硬得能當暗器,鹹菜鹹得能把人送走。她咬了一口,默默放下了。
“你們不是……早上也吃饅頭?”
“嗯。”秋生把碗摞起來,眼睛看著碗,沒看她,“但師傅說,早上吃熱乎的好。你吃不慣饅頭鹹菜的話,我給你做別的。”
他說完就走
謝語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當時沒想太多。但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那句話卻一遍遍地在腦子裡轉。
秋生那傢夥,自己平時早上都是隨便抓個冷饅頭就出門,邊走邊啃,饅頭渣掉一路,被師傅罵了多少次都不改。
唉,怎麼又想他了。
自己剛剛看月亮時碰到他,三言兩語間居然心軟給他說自己明早給他熬粥,真是瘋了。
謝語棠又躺回去,盯著房梁。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霜。
她忽然想起畫符的時候,秋生站在她身後,身上有股淡淡的艾草味。那是義莊夏天驅蚊用的,曬乾了掛在門後,他大概是從那兒蹭上的。
還有他扶住她手腕的時候,指尖的溫度。
還有他離開後,她發現他悄悄把她畫廢的那張符收走了,塞進了自己袖子裡。
謝語棠把臉埋進枕頭,悶悶地笑了一聲。
算了,不想了。
明天早上……明天早上給他熬鍋粥吧。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謝語棠就醒了。
窗外還是灰濛濛的,晨霧把義莊裹成一隻沉默的繭。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推開門,冷氣撲麵而來,帶著草木腐爛和香灰混合的味道。這是義莊獨有的氣味,初聞時覺得陰森,聞久了,竟有種奇異的安心感——這是活人和死人共存的地方,是邊界,是緩衝,是師傅和師兄們守著的一方天地。
她往廚房走。
經過秋生房間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房門關著,裡麵沒動靜。那傢夥應該還在睡,睡相不知道怎麼樣,會不會流口水,會不會踢被子……
打住。
謝語棠快步走開,耳朵尖有點燙。
廚房還是那個廚房。
矮塌塌的土坯房蹲在晨霧裡,像個打盹的老人。謝語棠推開門,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陳年的煙火味、乾柴的草木香、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是從牆角那袋受潮的麵粉裡散發出來的。
她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灶膛裡的灰是昨晚文才清的,這人雖然做事毛躁,但記性不差,知道今天早上要熬粥,特意把灶膛收拾乾淨,還在旁邊堆了一小捆劈好的柴。柴劈得大小不一,有的細得像筷子,有的粗得像胳膊,但這份心意,謝語棠領了。
她蹲在灶前,把細柴塞進灶膛,劃了根火柴。
火苗顫顫巍巍地燃起來,舔著柴禾的邊緣。起初是試探性的,畏畏縮縮,像是在問“可以嗎”。謝語棠輕輕吹了口氣,火苗猛地一竄,“呼”的一聲,灶膛亮了起來。
火光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暖融融的。
她起身,去舀水。
水缸在牆角,缺了沿,但缸裡的水是滿的。水麵倒映出她的臉,也倒映出身後那扇半開的窗。窗外的天正一點點亮起來,灰濛濛的霧裡透出淡淡的青。
米缸在灶台邊。她掀開蓋子,裡麵還剩小半缸米。米粒白生生的,在昏暗的廚房裡泛著溫潤的光。她抓了一把,米從指縫間簌簌落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多少合適呢?
四個人。師傅飯量不大,文才飯量大,秋生……秋生那傢夥,嘴上說“隨便吃一點”,每次都能添兩碗。
她多抓了兩把。
米下鍋,加水。鍋是鐵鍋,鍋底被煙火熏得烏黑,但裡麵洗得乾乾淨淨。水沒過米,剛好半指深——這是小時候媽媽教她的,熬粥的水,要用手指量。
媽媽。
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謝語棠愣了一下。
穿越這麼多天了,也不知道爸媽怎麼樣了。此刻站在這間陌生的廚房裡,對著這口陌生的鍋,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想起媽媽說過的話——“熬粥要用心,米是知道你在想什麼的。”
米知道嗎?
她低頭看著鍋裡的米,白白的,小小的,安安靜靜地沉在水底。
我想回家。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眼眶突然有點熱。
但很快,她又把它壓下去了。
不能想。想了也沒用。現在能做的,就是把這鍋粥熬好。
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她把粗柴也塞進去,火舌舔著柴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偶爾蹦出一兩點火星,在灶膛裡畫個弧,又落進灰燼裡。
鍋裡的水慢慢熱了。
起初是鍋底冒出一串串細小的氣泡,像魚在水底吐的泡泡,搖搖晃晃地升上來,在水麵炸開。然後是整鍋水開始顫動,米粒在水裡翻滾、旋轉、互相碰撞,跳著一支看不見的舞。
水開了。
謝語棠用木勺攪了攪,防止米粒粘鍋。熱氣蒸騰上來,撲在臉上,濕潤而滾燙。她把灶膛裡的柴抽出一根,讓火勢小一點——熬粥要用文火,大火會把米煮爛,失了嚼勁,也失了米香。
這是媽媽說的。
也是師傅說的。前兩天跟著師傅練心法的時候,師傅說,練氣和熬粥一個道理,急了不行,慢了不行,要找到那個剛剛好的火候。
她當時想,師傅這話說得真有道理。現在想想,師傅可能隻是餓了。
粥熬到一半,門口傳來腳步聲。
謝語棠回頭,看見秋生站在門檻外。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裡衣,頭髮亂糟糟的,有一撮倔強地翹著,像根天線。眼睛半睜半閉,顯然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還沒徹底清醒。
但他就那麼站著,倚著門框,往灶台這邊看。
“……你怎麼起這麼早?”謝語棠問。
秋生沒回答。他眨了眨眼,像是終於確認了眼前的一切是真的,然後邁過門檻,走進來。
“睡不著。”他說。
聲音有點啞,是剛睡醒的那種啞。
謝語棠想起昨晚他那句話,心裡有數了。但她沒戳破,隻是轉身繼續攪粥。
“粥還要一會兒。”她說,“你先去洗漱。”
秋生“嗯”了一聲,卻沒動。
他就站在她身後,不遠不近。謝語棠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背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香越來越濃。
“你……”秋生開口,又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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