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覺得自己肯定是中了邪。
不然怎麼解釋他現在這副德行——大半夜不睡覺,跟個木頭樁子似的躺在板床上,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白天的事兒。
房樑上掛著一串曬乾的艾草,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把艾草的影子晃在他臉上,一下一下的,像極了某個人的手指在眼前晃。
“嘖。”秋生煩躁地翻了個身,木板嘎吱一響。
隔壁床的文才吧唧了兩下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麼,翻個身繼續睡。這貨白天跟著師傅學辨米,硬是把秈米和糯米搞混了三次,被師傅拿戒尺敲了三下腦門,居然還能睡得跟死豬一樣。
秋生羨慕不來。
他閉上眼,逼自己數羊。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第三隻羊剛跳過去,那張臉又冒出來了。
謝語棠。
白天學辨米的時候,她就蹲在師傅旁邊,捧著一把糯米看得認真。陽光從義莊門口斜進來,照在她側臉上,她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落一小片陰影。
師傅說:“秈米細長,糯米圓短,這是最基礎的。辨錯了米,熬粥鎮壓不住屍氣,小命就沒了。”
她點點頭,把兩種米分開擺好,抬頭問:“師傅,糯米是不是還能做成糍粑?那種沾紅糖的?”
師傅瞪她一眼:“學本事就想吃?”
她嘿嘿一笑,也不怕,繼續低頭看米。
那笑容——
秋生又翻了個身。
不對勁。他秋生是誰?任家鎮十裡八鄉出了名的浪蕩子,見過的大姑娘小媳婦多了去了,從來沒這樣過。
一定是她太奇怪了。
對,就是奇怪。
誰家姑娘大半夜敢在義莊裡晃悠?誰家姑娘看到棺材不腿軟?誰家姑娘敢跟師傅頂嘴說“我覺得這個符可以畫得好看點”?
她就敢。
那天師傅教觀氣,指著遠處的山說:“妖氣泛青,屍氣泛黑,晦氣泛灰。”
她看了半天,突然說:“師傅,那邊那朵雲的邊是金的,那是什麼氣?”
師傅愣了一下,居然真的認真看了看,然後說:“那是晚霞。”
秋生當時差點笑出聲,但憋住了。
後來他發現,她學東西是真快。師傅講一遍,她能記住七八分,不像他和文才,聽三遍還顛三倒四。尤其是畫符,她握筆的姿勢比他們兩個大老爺們兒標準多了,畫出來的符規整得像印的。
但就是力氣太小,畫到一半手抖。
那天她在院子裡練符,秋生路過,看見她咬著下唇,額頭上沁出細汗,手抖得厲害,筆下的符歪了一道。
她氣鼓鼓地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到牆角。
牆角已經堆了十幾個紙團了。
秋生鬼使神差地停下腳,說:“你這麼畫,畫到明天也畫不好。”
她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也不生氣:“那師兄教我?”
師兄。
她平時懟他的時候可從來不喊師兄,都是“秋生”“喂”“那個誰”。這會兒求人了,知道喊師兄了。
秋生心裡有點飄,但麵上綳著:“你先歇會兒,手都抖成篩子了,畫什麼符。去喝口水,待會兒再畫。”
她眨眨眼,居然真的放下筆,去喝水了。
秋生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她聽話的時候,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然後她喝完水回來,拿起筆,第一句話就是:“師兄,你擋著我光了。”
秋生當時差點沒給她氣死。
但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腦子裡卻全是她低頭畫符的樣子。她抿著唇,眉頭微微皺著,偶爾抬起手背蹭一下額頭的汗。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輪廓上鍍一層毛茸茸的邊。
秋生覺得自己病了。
病得不輕。
他甚至去翻過師傅的藥箱,想找點葯吃。結果藥箱裡全是硃砂、黃紙、墨鬥線,連顆仁丹都沒有。
他又不敢問師傅。
怎麼問?師傅,我晚上睡不著,老想謝語棠——師傅不把他腿打斷纔怪。
“唉——”
秋生長嘆一口氣,索性坐起來。
月光透過窗紙,把屋子照得矇矇亮。文才的呼嚕聲此起彼伏,跟拉鋸似的。秋生披上衣服,輕手輕腳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夜風涼絲絲的,帶著艾草和糯米的味道。義莊的夜晚其實沒那麼可怕,住久了反而覺得安靜得踏實。秋生在石階上坐下,仰頭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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