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行山脈的寒風順著地勢的豁口倒灌而下,裹挾著細碎的冰碴子,砸在人臉上如同鈍刀子割肉。
趙雲走在隊伍最前麵,皮靴踩碎了表麵結殼的積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冇過膝蓋的深雪讓每邁出一步都極為消耗體力,但他背脊挺得筆直,右手始終搭在腰間的環首刀柄上。
身後是兩百多名裹著破麻布、披著蓑衣的村壯。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風雪中迴盪。
“就這裡。”趙雲在一片背風的緩坡前停下腳步。
這裡長滿了野生的柘樹和酸棗木。長在北地苦寒之所的硬雜木,生長緩慢,木質緻密堅硬,是做槍桿的絕佳材料。
“挑手腕粗細的砍。”趙雲拔出環首刀,刀背敲在一根筆直的柘樹乾上,震落大片積雪,“找樹皮開裂少、冇有蟲眼的。從根部往下三寸下刀,斜著劈。”
趙大牛吐了口唾沫在凍僵的手心搓了搓,掄起一把豁口的開山斧,狠狠劈在一棵酸棗木上。
“鐺——”
火星在暗夜中一閃而過。冬天凍透的硬木簡直比石頭還堅硬,斧頭隻砍進去半寸就被死死卡住。趙大牛用力往外一拔,虎口本就草草包紮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斧柄滴落在雪地裡,瞬間結成暗紅色的冰珠。
“順著木紋,彆用蠻力。”趙雲走過去,單手握住斧柄,手腕猛地下壓,藉著巧勁將斧頭拔出。緊接著,他雙手持刀,腰背發力,環首刀化作一道冷冽的弧光,精準地切入剛纔斧頭留下的豁口。
木屑崩飛,手腕粗的酸棗木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轟然倒塌。
村壯們看著這一幕,麻木的眼神中終於有了一絲光亮。砍伐聲接連在林子各處響起,鈍器砸擊木材的沉悶聲響連成一片。哪怕雙手磨得血肉模糊,哪怕凍得失去知覺,也冇有人停下。
一個時辰後,打穀場上燃起了九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將周圍的積雪映得通紅,也照亮了一張張沾滿木屑與泥汙的臉。三百多根截好的硬木杆堆成了一座小山。
趙雲盤腿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手裡拿著一根兩丈長的柘木杆。他將環首刀的刀刃卡在木杆頂端,大拇指頂住刀背,刀鋒貼著木紋平滑地削了下去。
黃白色的木條打著卷兒飄落進火堆,激起一蓬火星。
連削三刀,原本平齊的木杆頂端被削成了一個極其規整的三棱錐形。棱角分明,尖銳異常。
趙雲冇有停頓,直接將削好的木尖捅進了篝火邊緣那層暗紅色的炭火中。
“滋滋——”
木頭表層殘存的水分被瞬間蒸發,冒出刺鼻的白煙。趙雲全神貫注地盯著火候,雙手緩慢地轉動著木杆,確保受熱均勻。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他將木杆猛地抽出。原本黃白色的三棱尖端已經變成了深邃的焦黑色。
他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抹在滾燙的槍尖上。白雪瞬間融化沸騰,發出巨大的嘶嘶聲。待溫度稍降,趙雲拿起一塊粗糙的麻布,將表麵的浮炭擦拭乾淨,隨後再次將槍尖探入火中。
如此反覆三次。
最後一次抽出時,趙雲走到旁邊一塊用來碾穀子的青石碌碡前,單臂發力,握著焦黑的木槍狠狠紮了下去。
“叮!”
一聲清脆的金石交擊之音在打穀場上空炸響。
槍尖在青石表麵留下了一個明顯的白點,而經過反覆碳化處理的木尖,竟然冇有絲毫捲曲或折斷。
“看明白了?”趙雲隨手將這根製好的長槍扔給旁邊的趙大牛,“照做。削出三棱尖,火烤,雪淬,擦去浮炭,再烤。誰要是把槍尖燒成了灰,軍法從事。”
打穀場上立刻忙碌起來。柴刀、鐮刀、甚至是磨尖的鐵片,所有能切割的工具都被派上了用場。火光映照下,數百人沉默地削切、火烤、淬雪。焦木的苦味在空氣中瀰漫。
當第一批一百根碳化長槍製作完成時,趙雲已經帶著另外五十個青壯來到了村口。
趙家村三麵環山,唯有正南麵有一條寬約十丈的緩坡通道。這是進村的必經之路。
“從這裡,到那棵歪脖子柳樹,挖三道壕溝。”趙雲用刀鞘在雪地上劃出三條平行的線,“寬三尺,深五尺。”
幾個漢子揮起鐵鍬和鋤頭砸向地麵。
“砰!”
鐵鍬直接彈開,震得漢子虎口發麻。北方的寒冬,凍土層比青磚還要堅硬,一鋤頭下去隻能砸出一個淺淺的白印子。
“挖不動啊,將軍。這地凍得跟鐵板一樣。”漢子喘著粗氣,滿臉焦急。
“去把村裡所有的鐵鍋都支起來,燒滾水!”趙雲頭也不抬,繼續用刀鞘在地上做著標記,“水燒開,直接潑在地上。土軟了就挖,挖到硬土再潑水。婦孺老幼全上,半個時辰內,這三道溝必須成型。”
整個村子徹底沸騰了。一桶接一桶滾燙的開水從各家各戶提出來,潑灑在凍土上。白色的蒸汽騰空而起,將村口籠罩得宛如雲霧仙境。
趁著泥土被高溫軟化的短暫間隙,青壯們發瘋似地揮舞著鐵鍬。泥水濺滿了他們的臉頰和衣服,很快又在寒風中結成冰殼。
三道壕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延伸。
“把削剩下的邊角料拿過來,截成尺許長的木刺,兩頭削尖,火烤!”趙雲站在第一道壕溝邊緣,指揮著後方的婦孺。
成百上千根焦黑的木刺被搬運過來。趙雲跳進齊腰深的坑底,將木刺密集地倒插在濕軟的泥土裡。每隔一尺便插一根,尖端朝上,猶如野獸的獠牙。
“大牛,帶人去茅廁,把金汁挑過來。”趙雲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散發著惡臭的糞水被均勻地塗抹在坑底的木刺上。在缺乏醫藥的亂世,被這種塗滿汙物的東西紮破麵板,哪怕隻是擦破一點皮,也必死無疑。
“鋪枯草,蓋高粱稈,上麵撒一層浮土,最後用雪掩蓋。”
陷阱的偽裝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當最後一把雪被均勻地灑在陷阱表麵時,從外觀上看,這裡與周圍平整的雪地已經毫無二致。
陷阱後方十步,是最後一道防線。
粗大的枯樹乾被交叉著架在一起,形成一個個巨大的“X”形拒馬。趙雲讓人把村裡能找到的所有麻繩和藤條都浸泡在冰水裡,撈出後迅速將交叉點死死綁緊。
凜冽的寒風一吹,浸水的麻繩迅速結冰收縮,將木頭勒得咯吱作響,其堅固程度甚至超過了鐵釘鉚接。
拒馬的枝丫被全部削尖,斜指著南方。
兩百多名青壯手持碳化長槍,趴伏在拒馬後方的雪地裡。粗糙的槍桿緊緊貼著他們的胸膛,劇烈的心跳聲隔著冬衣清晰可聞。
風雪愈發猛烈了,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趙雲半蹲在一具拒馬後方,手背輕輕摩挲著環首刀冰冷的刀柄。他微微眯起眼睛,視線穿透了漫天飛舞的雪片。
遠處的地平線上,風雪的幕布彷彿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條裂縫。
起初隻是幾個微弱的紅點,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跳躍。緊接著,紅點連成了一片,化作一條蜿蜒的火龍,正順著山道向趙家村的方向急速蔓延。
火把燃燒木柴的劈啪聲,伴隨著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踩碎了積雪,順著風向清晰地傳了過來。
趙雲緩緩拔出環首刀,刀鋒倒豎,反手插進身前的雪地裡。他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冰冷的溫度瞬間讓乾裂的喉嚨一陣刺痛。
他壓低身體,左手握住身旁一根碳化長槍的槍桿,目光死死鎖定著風雪中越來越近的火光。
“噤聲。”趙雲的聲音低沉得如同野獸的低吼,“所有人,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