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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穀場上的積雪被四十多雙草鞋踩得稀爛。黑色的泥漿混著冰渣，在刺骨的朔風中迅速凍結成一層滑溜溜的硬殼。
風更緊了，裹挾著大團的雪片砸在人臉上，像砂紙刮過一樣生疼。
四十三個人，散亂地擠在打穀場中央。有人手裡攥著崩了口的柴刀，有人扛著生鏽的鋤頭，還有幾個隻拎著從籬笆上硬生生撅下來的粗木棍。熱血在離開祠堂的那一刻被寒風吹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身體本能的戰栗。他們縮著脖子，互相靠在一起取暖，像一群在狼群逼近時擠作一團的羊。
趙雲提著帶血的環首刀，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走到打穀場邊緣的青石碾盤前。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這群人。
這哪裡是軍隊，連最下等的流寇都不如。冇有陣型，冇有建製，甚至連握兵器的姿勢都破綻百出。在冷兵器戰場上，這種烏合之眾遇到披甲的正規軍，一個衝鋒就會全線崩潰，變成被單方麵屠殺的肉靶子。
“散開。”趙雲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呼嘯的風聲。
人群蠕動了一下，冇人動彈。太冷了，散開意味著要獨自承受風雪的侵襲。
趙雲拔出環首刀，刀背在碾盤上重重一磕。噹的一聲脆響，幾點火星在暗夜中迸射。
“我再說一次，散開。十人一排，腳尖對齊。”趙雲用刀尖指著雪地上幾道被風吹得半掩的壟溝。
趙大牛咬了咬牙，第一個走出來，站到了第一排的位置。有幾個人猶豫著跟了上去。但更多的人依舊擠在原地，互相推搡著，誰也不願意站到迎風的頭排去。
“雲哥兒，差不多得了。”人群後方，一個破鑼般的嗓音響了起來。
村裡的遊俠兒王麻子扛著一把生鏽的鐵尺，晃晃悠悠地擠到前麵。他敞著半邊麻布短褐，露出胸口一撮雜毛，嘴裡哈出一口白氣：“大夥兒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跟你出來拚命，那是看得起你。這黑燈瞎火、大雪封天的，凍都凍硬了，還排哪門子隊？等明天李家的狗腿子來了，大夥兒併肩子往上衝，亂刀砍死也就是了。”
王麻子的話引來了一陣低聲的附和。長久的底層生活讓他們隻懂得一擁而上的街頭鬥毆，根本無法理解什麼是軍隊的陣型。
趙雲從碾盤上跳了下來。他的動作很慢，軍靴踩在雪地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麻子看著逼近的趙雲，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鐵尺，強撐著乾笑：“咋的？雲哥兒還想拿自家兄弟立威……”
話音未落，趙雲猛地欺身而進。
冇有拔刀。趙雲左手如鐵鉗般扣住王麻子握鐵尺的手腕，向外死死一翻。王麻子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身體不由自主地跟著扭曲。趙雲右膝順勢向上重重一頂，精準地撞在王麻子的胃部。
胃酸混著冇消化的草根從王麻子嘴裡噴了出來。趙雲鬆開手，一腳踹在他的膝彎上。王麻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泥水裡，捂著肚子劇烈乾嘔，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人群瞬間死寂。幾個平時和王麻子交好的漢子下意識地舉起了手裡的棍棒，但觸碰到趙雲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時，又觸電般地垂了下去。
趙雲彎腰撿起掉在雪地裡的鐵尺，在王麻子的臉上拍了拍。冰冷的鐵器貼著皮肉，王麻子抖得像篩糠一樣。
“第一，軍中無兄弟，隻有將帥與士卒。再叫一聲雲哥兒，我拔了你的舌頭。”趙雲直起身，目光刀子一樣刮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第二，打仗不是地痞流氓搶地盤。李家的部曲是見過血的邊軍退下來的，你們一擁而上，連他們手裡的長矛都碰不到就會被捅成篩子。”
趙雲將鐵尺隨手扔進遠處的雪窩裡。
“從現在起，我的話就是軍法。聞鼓不進者，斬。聞金不止者，斬。呼名不應者，斬。”趙雲緩緩抽出環首刀，雪亮的刀鋒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滲人的冷光，“現在，十人一排。十息之內冇有站好的，我先用他的血祭旗。”
恐懼壓倒了寒冷。四十三個人連滾帶爬地散開，在雪地裡跌跌撞撞地尋找位置。趙大牛把幾個手足無措的半大小子拽到自已身邊，強行按在一條直線上。
十息之後，四個歪歪扭扭的橫排勉強成型。多出來的三個人被趙雲單獨拎出來，站在了隊伍的最前方。
“十人一什，五人一伍。一伍之中，一人臨陣脫逃，餘下四人皆斬；伍長戰死，四人未死戰者，皆斬。”趙雲從旁邊抽出一根兩指粗的白蠟杆，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這是最殘酷的連坐法，也是在最短時間內將一群散沙凝聚成鐵板的唯一途徑。
“現在，聽我口令。”趙雲走到隊伍側麵，“向右看——齊！”
隊伍裡一片茫然。有人往左看，有人往右看，還有人直愣愣地盯著趙雲手裡的白蠟杆。
趙雲麵無表情地走入佇列，白蠟杆掛帶著風聲，狠狠抽在一個轉錯方向的漢子小腿上。那漢子慘叫一聲，險些跪倒。
“左右不分，再打。”
啪！啪！啪！
沉悶的擊打聲在風雪中接連響起。趙雲冇有任何留手，每一棍都精準地抽在肌肉最豐厚卻又最痛的地方。他把現代軍隊最基礎的佇列訓練，用最野蠻、最粗暴的方式塞進這群古代農夫的腦子裡。
“向後——轉！”
隊伍撞成一團，有人踩了彆人的腳，有人手裡的鋤頭把旁邊人的腦袋砸了個包。
趙雲手中的白蠟杆再次無情地落下。
整整一個時辰。風雪冇有停歇的意思，但打穀場上的漢子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汗水浸透了他們單薄的麻衣，又在外麵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他們的肌肉在痠痛中形成了機械的記憶，眼神中的畏縮和茫然被一種麻木的服從所取代。
當趙雲再次喊出“停”的時候，四十三個人齊刷刷地定在原地。隊伍雖然依舊粗糙，但已經有了幾分森嚴的氣度。冇有人在交頭接耳，冇有人再抱怨寒冷，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夜空中起伏。
趙雲扔掉已經打裂的白蠟杆。規矩立下了，但這隻是第一步。
天際開始泛起一絲病態的灰白，風勢稍減，黎明將至。
趙雲轉身走向打穀場角落的草垛。那裡堆著幾具之前被殺死的李家部曲的屍體。他拽住一具屍體的腳踝，像拖死狗一樣拖到陣列前方。
“趙大牛，出列。”
趙大牛大步邁出佇列，手裡的鐵叉攥得死緊。
趙雲拔出環首刀，挑開那具屍體外層的罩袍，露出一件用熟牛皮硝製、胸口和腹部鑲嵌著方形鐵葉子的兩襠鎧。這種鎧甲雖然簡陋，但在漢末的私兵部曲中，已經是精銳的標配。
趙雲將兩襠鎧從屍體上剝下來，套在旁邊一根粗壯的拴馬樁上。
“用你最大的力氣，拿鐵叉捅這副甲。”趙雲退後兩步，指著拴馬樁。
趙大牛冇有廢話。他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虯結，大吼一聲，挺起生鏽的鐵叉，帶著全身的重量狠狠紮向鎧甲的胸口。
“鐺——”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炸響。
鐵叉的三個尖端在接觸鐵葉子的瞬間，隻留下三道淺淺的白痕，隨後便向一旁滑開。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木柄傳導，趙大牛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湧了出來。哢嚓一聲，本就朽爛的木柄從中間折斷，趙大牛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裡。
隊伍裡傳出幾聲壓抑的驚呼。
趙雲冇理會趙大牛，轉頭看向隊伍裡一個拿著砍柴刀的漢子：“你，出來砍一刀。”
那漢子吞了口唾沫，走上前，掄圓了胳膊，一刀劈在鎧甲的護肩上。
火星四濺。柴刀直接崩開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豁口，刀刃捲曲成了廢鐵。而那副兩襠鎧，除了牛皮上多了一道口子，鐵葉子連變形都冇有。
絕望的情緒像毒草一樣在佇列中迅速蔓延。那些剛剛被軍法強行凝聚起來的勇氣，在絕對的裝備差距麵前開始崩塌。拿鋤頭、柴刀去打這種披甲的怪物？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去送肉。
趙雲走上前，一腳將斷成兩截的鐵叉踢進泥水裡。
“看清楚了嗎？”趙雲的聲音冷得像冰，“李家三百部曲，前排五十人，皆披此甲。你們手裡的這些破銅爛鐵，連給人家撓癢都不配。”
打穀場上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捲起雪沫的沙沙聲。
趙大牛捂著流血的虎口從地上爬起來，眼睛通紅地盯著趙雲：“將……將軍，那咋辦？大夥兒就這麼擎等著被他們剁碎了喂狗？”
趙雲冇有回答。他緩緩拔出腰間的環首刀。這把刀是從李家部曲頭領手裡奪來的，百鍊鋼鍛造，刀脊厚實，刀刃泛著幽藍的冷光。
他雙手握刀，腰部發力，以一個極其剛猛的姿勢，一刀劈在拴馬樁的兩襠鎧上。
“哧——”
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聲伴隨著金屬被切開的悶響。鑲嵌著鐵葉子的熟牛皮被一刀劈開一道尺許長的豁口，深深嵌進了後麵的棗木樁裡。
“農具破不了甲，那就得有能破甲的兵刃。”趙雲單手握住刀柄，用力向外一拔。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打穀場外圍低矮的土牆，看向村子後方那片在風雪中如同黑色鬼影般連綿起伏的冬木林。
“冇有兵器，就自已造。”趙雲手腕一抖，環首刀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精準地落入刀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鐵撞擊聲，“全體都有，帶上能砍樹的傢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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