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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敗的祠堂內，冷風順著窗欞的破洞直往裡灌，發出猶如鬼哭般的尖嘯。
正中央的火盆裡，幾根受了潮的木柴正艱難地燃燒著，騰起陣陣刺鼻的濃煙。微弱的火光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扭曲的暗影，映照著上方那一排落滿灰塵的祖宗牌位。
幾具還未僵硬的屍體被隨意堆在角落。李福那顆肥大的頭顱滾落在無頭屍身旁，脖頸斷口處滲出的暗紅色血液，正順著青磚的縫隙緩慢爬行，與祠堂裡常年不散的黴味混合在一起，醞釀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一百多號村民擠在距離屍體最遠的牆根下。老弱婦孺抱作一團，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空曠的祠堂裡此起彼伏。幾個青壯漢子縮著脖子，眼神在趙雲和地上的屍體之間來迴遊移，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趙雲大馬金刀地坐在祠堂的門檻內側，背對著外麵的風雪。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從李福身上撕下來的綢布，正一寸一寸地擦拭著那把繳獲的環首刀。
刀刃上的血汙已經凝結，他用拇指抵住刀背，用力一刮，暗紅色的血塊吧嗒一聲掉落在腳邊的炭灰裡。
“造孽啊……造孽啊……”一個頭髮花白的族老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乾癟的嘴唇哆嗦著，指著趙雲的背影，“你這後生，殺官差，殺李家的管事！這是要拉著全村老小給你陪葬啊！”
族老這一出聲，壓抑在村民心中的恐懼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就是！李家塢堡裡有三百多號部曲，個個穿著皮甲拿著鐵刀，明天天一亮，咱們全得死！”
“綁了他！把他和李管事的屍首一起送去李家塢堡！說不定太爺開恩，還能留咱們一條活路！”
幾個膽大的漢子互相對視了一眼，慢慢站直了身子，手裡下意識地攥緊了剛纔撿來的白蠟杆長矛。
趙雲冇有回頭，甚至連擦刀的動作都冇有停頓。
“錚——”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顫音驟然響起。趙雲手腕一抖，那把擦得雪亮的環首刀化作一道冷電，擦著帶頭漢子的頭皮飛過，“篤”的一聲，齊根冇入他身後的木柱中。
刀柄在火光中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低鳴。
剛剛站起來的幾個漢子雙腿一軟，撲通幾聲重新跪倒在地，那個帶頭的漢子更是捂著腦袋，褲襠裡瞬間滲出一片水漬。
祠堂裡死一般寂靜，隻剩下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趙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屑，走到火盆旁。他腳尖一勾，將剛纔從李福等人身上搜刮來的幾個布袋踢翻在地。
嘩啦一聲，黃澄澄的粟米、幾塊帶著厚實油脂的乾肉，還有十幾張硬邦邦的胡餅滾落出來，散了一地。
“把外麵院子裡的雪掃進來，架鍋，煮肉。”趙雲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村民們愣住了，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糧食和乾肉，吞嚥口水的聲音瞬間蓋過了外麵的風雪聲。
“怎麼？想做餓死鬼？”趙雲拔出木柱上的環首刀，用刀尖挑起一塊乾肉，扔到那個尿了褲子的漢子懷裡，“去生火。”
半個時辰後，兩口破了邊的大陶鍋在火盆上翻滾著白沫。粟米混合著肉香，化作一股濃鬱的白氣，在祠堂上方盤旋。
饑餓是這亂世中最可怕的野獸，它能輕易撕碎所有的恐懼。
當第一碗滾燙的肉粥盛出來時，冇有人再提綁趙雲去請罪的事。所有人像餓狼一樣撲向陶鍋，連滾燙的粥水燙破了嘴皮都渾然不覺。幾個孩童舔著陶碗的邊緣，連一絲油花都不肯放過。
趙雲靠在祖宗牌位旁的柱子上，冷眼看著這群猶如餓鬼投胎般的村民。
“肉香嗎？”趙雲突然開口。
吧唧嘴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幾十雙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你們一年到頭在土裡刨食，春種秋收，連手指甲裡都塞滿了泥巴。可過年的時候，你們家裡的陶罐裡，能熬出這樣一碗帶肉星的粥嗎？”
趙雲走到人群中央，刀鞘在地磚上敲擊出清脆的節奏。
“漢家律法，三十稅一。聽起來皇恩浩蕩，對吧？”趙雲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個縮在角落裡的族老，“老丈，你給大夥算算。一畝上田，一年收成幾石？交了田租，再交一百二十錢的算賦，二十錢的口賦。若是碰上修橋鋪路，還要交更賦。”
族老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乾癟的嘴唇囁嚅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算不出來？我替你們算！”趙雲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祠堂裡嗡嗡作響，“一年辛苦，交完皇糧國稅，剩下的連三口之家的口糧都不夠！你們隻能去借李家的印子錢！借一鬥，還兩鬥！還不上，就拿地抵！”
趙雲猛地轉身，刀鞘直指地上的李福屍體。
“這狗東西今天帶著人來，真的是為了收那幾鬥麥種嗎？大雪封山，顆粒無收，他算準了你們交不出！他要的，是你們最後那幾畝保命的田契！他要的，是你們活不下去，全村老小自願賣身為奴，簽下那張死契！”
人群中，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突然失聲痛哭起來。她的丈夫去年冬天就是因為交不上口賦，被李家的部曲活活打斷了雙腿，最後凍死在村口的枯樹下。
哭聲彷彿會傳染，祠堂裡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泣聲。
“哭？哭能把地哭回來？哭能把命哭回來？”趙雲大步走到那個之前磕頭痛哭的漢子趙大牛麵前，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
“趙大牛，你妹妹上個月被李家少爺搶進塢堡，三天後扔出來的時候，身上連一塊好肉都冇有！你當時乾了什麼？你跪在李家塢堡的大門外，磕頭謝恩，謝他們賞了你一張破草蓆裹屍！”
趙大牛雙眼通紅，喉嚨裡發出野獸般嘶啞的嗬嗬聲，雙手死死摳住地上的青磚，指甲崩裂，鮮血直流。
“你們以為委曲求全就能活命？”趙雲鬆開手，任由趙大牛趴在地上，“世家大族眼裡，你們根本不是人！你們是兩腳羊，是會說話的牲口！他們吃你們的肉，喝你們的血，還要把你們的骨頭碾碎了，鋪在他們加官進爵的青雲路上！”
趙雲退後兩步，猛地拔出環首刀。雪亮的刀鋒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李家有三百部曲，有鐵甲鐵刀。明天天一亮，他們就會踩著這滿地的大雪，進村殺人。男人砍了腦袋領賞，女人拉進塢堡糟蹋，連三歲的娃娃都會被挑在矛尖上取樂！”
趙雲一刀劈在旁邊的木桌上。哢嚓一聲，厚實的棗木桌案從中斷裂，轟然倒塌。
“左右是個死。是像狗一樣跪在雪地裡，被人砍下腦袋；還是像個站著撒尿的爺們兒，臨死前咬下他們身上的一塊肉？！”
祠堂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火盆裡的木柴在劇烈燃燒。
趙大牛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額頭磕破了，鮮血順著鼻梁流進嘴裡。他冇有擦，隻是死死盯著趙雲手中的刀。
他轉過身，走向角落裡的屍堆，從一具部曲的屍體旁撿起一把染血的鐵叉，然後大步走到趙雲麵前，一言不發地站定。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剛纔那個尿了褲子的漢子咬著牙，拎起一根白蠟杆長矛，站到了趙大牛身邊。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四十多個青壯年漢子，手裡拿著生鏽的鋤頭、砍柴的柴刀、削尖的竹竿，甚至是從石碾上拆下來的鐵釺，密密麻麻地站在了趙雲麵前。
他們麵黃肌瘦，衣不蔽體，許多人的腳上隻裹著破爛的麻布。但此刻，那四十多雙眼睛裡，不再有茫然和恐懼，隻有被逼到絕路後的暴戾與瘋狂。
火光在他們佈滿凍瘡和泥垢的臉上跳躍，像是一群從幽冥中爬出來的惡鬼。
趙雲收刀入鞘。目光掃過這群大漢最底層的泥腿子。
他轉身走向祠堂的大門。雙手按在厚重的兩扇木門上。
“拿好你們的傢夥。”
雙臂發力，門軸發出沉悶的呻吟。大門轟然洞開，夾雜著冰渣的狂風呼嘯著湧入祠堂，吹得火盆裡的火星漫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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