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馬威------------------------------------------，張狗兒就被吵醒了。，是被一聲炸雷似的喊叫震醒的——“都給我滾起來！”，腦子還是懵的，身體已經本能地往旁邊縮。草棚裡亂成一團，有人撞在一起，有人找不到鞋，有人還在呼呼大睡被人踹醒。，手裡拎著刀，刀鞘上沾著露水。他的臉在晨光裡黑得像鍋底，眼睛掃過來，像刀子刮過每個人的臉。“磨蹭什麼？都給我滾出來！”，一腳踢醒還在打呼嚕的王黑子，跟著人群往外跑。王黑子迷迷糊糊被他拽起來，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跑出去。，都是從各個草棚裡湧出來的新兵。有的披著衣裳，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還在係褲腰帶。亂糟糟擠成一團，不知道往哪兒站。，站定，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們。。他不是冇見過狠人，村裡的王屠戶殺豬的時候也狠，但那是對豬。劉老六看人的眼神，跟看豬差不多。，但還是很亂——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擠在一塊兒，有的朝東有的朝西，還有的站在原地發愣。：“都聾了？還是都傻了？”，但每個人都能聽見。“我叫你們出來，不是讓你們站著發愣的。列隊，懂不懂？”。
劉老六的眉毛擰起來，邁步走進人群。他走到一個光膀子的新兵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叫什麼？”
“周……周大牛。”
“打過仗冇？”
“冇、冇有。”
劉老六點點頭，忽然一巴掌扇過去，把周大牛打得原地轉了個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冇打過仗，冇學過列隊？”劉老六蹲下，看著捂著臉的周大牛，“我問你，要是對麵元兵殺過來，你也這麼站著？”
周大牛捂著臉，不敢吭聲。
劉老六站起來，對著所有人：“列隊！高的在前，矮的在後，左右看齊！我數到三，還冇站好的，跟他一樣。”
他指了指地上的周大牛。
人群“嘩”地動起來，高的往前擠，矮的往後縮，你推我我推你，亂成一鍋粥。有人被踩了腳，有人被撞得趔趄，有人喊著“彆擠彆擠”但根本冇用。
張狗兒被人流裹著，不知道往哪兒站。他個頭不算高，也不算矮，在人群裡不上不下。他看了看四周，發現有個地方人少些，趕緊擠過去站定。
王黑子跟在他後麵，差點被人撞倒，張狗兒一把把他拽過來。
“站我旁邊。”
劉老六站在前麵，嘴裡數著：“一——二——三。”
數到三的時候，人群勉強站成了幾排，雖然歪歪扭扭，好歹有了點形狀。劉老六掃了一眼，冇說話，開始在人群裡走。
他走到一個人麵前，停住。
那人矮矮胖胖，站在前排，旁邊的人比他高出一頭，顯得他像個掉進坑裡的蘿蔔。
劉老六問：“你是高的還是矮的？”
胖子臉漲得通紅：“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劉老六笑了笑，忽然一腳踹在他屁股上，“那現在知道了冇？滾到後麵去！”
胖子連滾帶爬跑到後排，人群裡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但剛笑出來就捂住嘴，因為劉老六的目光已經掃過來了。
劉老六繼續走，走到張狗兒麵前。
張狗兒站得筆直，眼睛看著前方，不敢動。
劉老六上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走了過去。
張狗兒鬆了口氣。
劉老六在人群裡走了一圈，揪出七八個站錯位置的，不是踹就是打，然後回到前麵，看著調整後的隊伍。
隊伍還是歪的，但比剛纔好多了。
“記住這個位置。”劉老六說，“以後每天列隊，就站這兒。誰站錯了，誰捱揍。”
他走到旁邊，從一個老兵手裡接過一捆木棍，扔在地上。
“每人一根。以後這就是你們的兵器，操練用。”
眾人上前拿棍子。張狗兒也拿了一根，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棍子是白蠟杆做的，比他想象的要重，表麵光滑，應該是用過的。
劉老六等人都拿完了，才繼續說：“從今天起，每天天不亮起來，跑步、列隊、聽號令。什麼時候把規矩學明白了，什麼時候發真傢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心裡不服，覺得我劉老六就會打人罵人。我告訴你們為什麼——因為戰場上，不聽令的人，第一個死！”
他的聲音忽然大起來，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你們以為打仗是什麼？是比武？是打架？是逞英雄？錯！打仗是聽令！號令一下，讓你衝你就衝，讓你退你就退，讓你死——你也得死！”
人群鴉雀無聲。
“不聽令的人，自己死了不要緊，還會害死彆人！”劉老六指著遠處一棵樹，“看到那棵樹冇有？樹底下埋著個不聽令的。去年守城，他擅自衝出去，結果元兵把他圍了，我們為了救他，死了七個人。他自己呢？被砍成了肉醬，撿都撿不回來！”
冇人說話。
張狗兒握著手裡的棍子，手心在出汗。
劉老六罵完了，擺擺手：“行了，開始操練。向左——轉！”
冇人動。
因為冇人聽得懂“向左轉”是什麼意思。
劉老六瞪著眼：“都愣著乾什麼？向左轉！”
還是冇人動。
劉老六深吸一口氣，走到一個新兵麵前：“你知道哪邊是左嗎？”
那人愣愣地舉起左手。
劉老六點點頭，麵向所有人：“舉起你們拿棍子的手！”
大多數人舉起了右手。
劉老六指著那些舉右手的人：“你們這邊是右。”又指著舉左手的人，“你們那邊是左。記住了，左是這邊，右是那邊。向左轉，就是朝左邊轉！”
他示範了一遍，眾人跟著學。
張狗兒學得很快。他記性好，劉老六說的話，他聽一遍就記住了。左轉、右轉、向後轉、立正、稍息，他一個個在心裡記著。
旁邊的人就不行了。
周大牛，就是剛纔被扇了一巴掌那個，左右不分，讓他左轉他右轉，讓他右轉他左轉，轉來轉去把自己轉暈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劉老六走過來，冇打他，隻是看著他。
“你種過地嗎？”
周大牛點頭。
“地裡有壟，你順著壟走，能分得清方向嗎？”
周大牛又點頭。
“那你就把左邊當成地頭，右邊當成地尾。現在，地頭在哪邊？”
周大牛想了想，指了一個方向。
劉老六點點頭：“記住那個方向，以後那就是你的左邊。”
周大牛站起來，繼續練。這次好多了。
操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太陽升起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張狗兒額頭上沁出細汗，但不敢擦，因為劉老六就在旁邊盯著。
終於，劉老六喊了停。
“休息一刻鐘，然後繼續。”
眾人如蒙大赦，有的蹲下，有的直接坐地上，有的去找水喝。張狗兒冇動，他站在原地，在心裡把剛纔學的動作又過了一遍。
旁邊有人走過來。
張狗兒扭頭一看，是個老兵，臉上有幾顆麻子，正是昨天在粥棚跟他說話那個人。
“你叫張狗兒？”
張狗兒點頭。
麻子老兵笑了：“我叫周大膽。剛纔操練我看了，你學得挺快。”
張狗兒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站著。
周大膽也不介意，在他旁邊蹲下，掏出個東西遞過來：“喝水不？”
是個皮水囊。張狗兒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有點澀，但解渴。他喝完還給周大膽，說：“謝謝。”
周大膽擺擺手，把水囊收起來，然後壓低聲音說：“劉老六這人，看著凶，其實不壞。你彆怕他，也彆頂他。他讓你乾啥你乾啥，保準冇事。”
張狗兒點頭。
周大膽又說：“你是新來的，我教你幾句。第一，打仗的時候跟著老兵跑，彆衝在最前麵，也彆落最後。最前麵是靶子，最後麵是逃兵，砍頭的那種。”
張狗兒認真聽著。
“第二，身上藏點乾糧。萬一被困，能多撐幾天。咱們這兒飯管飽，但打仗的時候可不一定。”
“第三，晚上睡覺，刀放枕頭邊。不是防敵人，是防自己人。”
張狗兒愣了一下：“防自己人乾啥？”
周大膽看他一眼，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有人會趁你睡著偷東西。你敢說，他就敢捅你。這種事我見多了。”
張狗兒想起自己懷裡的碗，那碗是他孃的遺物，不能丟。
他點點頭：“記住了。”
周大膽拍拍他肩膀，站起來走了。
操練繼續。
上午練的是佇列，下午練的是拿刀。劉老六讓人抬來幾捆木刀，一人發一把，教他們怎麼握、怎麼砍、怎麼捅。
“刀不是讓你們耍的，是讓你們捅人的！”劉老六站在前麵，拿著木刀做示範，“捅哪兒？肚子！捅進去一攪，人就完了！彆砍腦袋，砍腦袋費勁，刀還容易捲刃！”
他讓人抬來幾個草把子，綁在木樁上，讓新兵挨個上去捅。
張狗兒排在中間，看著前麵的人一個個上去。有的捅得歪歪扭扭，草把子都冇捅穿；有的狠命一捅，木刀卡在草裡拔不出來；還有的捅完就站在那兒發愣，被人叫了好幾聲纔回過神來。
輪到張狗兒了。
他走上前，握住木刀，看著麵前的草把子。草把子紮得緊緊的，像個矮胖的人，頂端用破布纏著，遠遠看去，像個人頭。
他深吸一口氣，回憶劉老六說的動作——前腿弓，後腿繃，刀尖朝前，捅的時候用腰力。
他發力捅出去。
“噗”的一聲，木刀捅進草把子，紮進去半尺深。他按照劉老六說的，攪了一下，然後拔出來。
旁邊一個老兵喊：“好！這一下像樣！”
張狗兒退下來，心跳得有點快。他知道那是草把子，不是人，但剛纔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的，是路上看見的那些屍體。
劉老六走過來，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冇說話。
操練一直持續到太陽西斜，才終於結束。
晚飯時間，又是兩碗粥，一塊鹹菜。
張狗兒端著碗，蹲在牆根慢慢喝。王黑子蹲在他旁邊，累得連話都不想說，隻是一口一口往嘴裡扒粥。
週二也湊過來，一邊喝一邊說：“今天真累，我腿都快斷了。”
張狗兒冇說話。
週二又說：“那個劉老六真狠，我旁邊那哥們，就因為他向右轉的時候慢了半拍，被踹了兩腳。”
張狗兒還是冇說話。
週二看看他，忽然問：“你咋不說話？”
張狗兒嚥下一口粥，說：“留著勁兒學規矩。”
週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說得對。學不會規矩，就得捱揍。捱揍還是小事，萬一上了戰場……”
他冇說下去。
三個人默默喝完粥，回草棚。
天黑了，棚裡點起幾盞油燈，光線昏暗。有人躺下就睡，有人還在小聲聊天。張狗兒躺在他的位置上，摸著懷裡的碗，腦子裡想著今天學的東西。
左轉，右轉，立正，稍息。
捅人的時候要捅肚子，攪一下，拔出來。
身上要藏乾糧，晚上刀放枕頭邊。
他一樣一樣記著，像小時候記農活一樣。
旁邊週二翻個身，小聲問：“狗兒，你怕不怕？”
張狗兒想了想：“怕什麼？”
“打仗。殺人。被人殺。”
張狗兒沉默了一會兒，說：“怕。但怕也冇用。”
週二說：“我娘說，人死了就什麼都冇了。我不想死。”
張狗兒說：“那就好好學，學怎麼活著。”
週二冇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張狗兒聽見他輕輕的鼾聲。
他閉上眼，腦子裡卻還在轉。
今天喝了兩碗粥，學了一堆規矩，捱罵冇捱打，還認識了周大膽，記住了他的話。
明天呢？
後天呢？
打仗的時候呢？
他不知道。但至少現在，他活著，有飯吃，有地方睡。
這就夠了。
窗外有月亮，還是那麼白，那麼冷。
張狗兒翻個身，背對著月光，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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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共約4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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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第5章：規矩（1萬字）
· 新兵們開始適應軍營生活，每天操練、吃飯、睡覺
· 有人偷懶，被劉老六狠狠處罰
· 張狗兒第一次見到軍法處置的場麵，明白了規矩就是規矩
· 晚上，周大膽又來找他，教他更多生存之道
· 張狗兒在泥地上練習寫自己的名字，被劉老六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