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軍------------------------------------------。,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還有三三兩兩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路邊的鋪子開著幾家,賣吃食的冒著熱氣,賣雜貨的擺著些針頭線腦。乍一看,跟太平年月冇什麼兩樣。,就能看出不對勁。,十個裡有八個帶著傢夥。腰裡彆刀的,肩上扛矛的,還有拎著弓箭的。穿什麼的都有——有穿軍服的,有穿破爛衣裳的,還有穿著明顯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裳的。一個個眼神都帶著警惕,看誰都像在打量。,有一個缺了條胳膊,袖子空蕩蕩地垂著。另一個臉上有道大疤,從眉骨一直拉到下巴,肉翻著,還冇長好。他們看見張狗兒和王黑子走過,目光跟著轉,像狼在看羊。,小聲說:“狗兒,我咋覺得這些人都盯著咱們?”:“彆抬頭,走你的。”,穿過幾條街,到了一片空地上。,棚子前麵排著隊。排隊的都是年輕男人,有的像他們一樣瘦得皮包骨,有的看著壯實些,有的身上帶著傷。隊伍歪歪扭扭,大概有二三十號人。,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這漢子穿著件半舊的戰袍,敞著懷,露出裡麵的短褐。他手裡拿著支筆,麵前攤著本簿子,正一個一個問話。。,問幾句,在本子上劃拉幾下,然後就被帶到旁邊去了。有的當場領碗粥,蹲下就喝;有的直接被領走,不知去了哪兒。,終於輪到他們。,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掃,嘴角微微一扯——像是在笑,又像是見多了這種,懶得笑。“叫啥?”
張狗兒說:“張狗兒。”
漢子筆尖頓了頓,又抬頭看他一眼:“這名好養活。多大了?”
“十七。”
漢子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又問:“打過仗冇?”
“冇。”
“殺過人冇?”
“冇。”
漢子點點頭,又看王黑子:“你呢?”
王黑子緊張得說話都結巴:“王……王黑子,十六,也冇打過仗,冇殺過人……”
漢子在本子上又劃拉幾下,然後指著旁邊:“去那邊領碗粥,喝完跟著走。”
張狗兒愣了一下:“領粥?”
“對,粥。投軍的都有。”漢子低頭寫下一個,嘴裡說,“下一撥,快點。”
張狗兒和王黑子順著指的方向,走到旁邊的棚子。棚子裡支著幾口大鍋,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飄出來的味道讓張狗兒的肚子咕嚕一聲響。
那是粥的味道。
不是樹皮糊糊,是真正的粥——米香混著菜香,光是聞著,就讓人腿發軟。
一個圍著圍裙的老漢拿著大勺,看見他們過來,問:“新來的?”
張狗兒點頭。
老漢往碗裡舀粥,舀得滿滿的,差點溢位來。他把碗遞過來:“拿著,小心燙。”
張狗兒伸手去接,手卻在抖。
不是怕,是太久冇見過這麼好的吃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粥碗捧在手裡,燙得他直吸氣,但他捨不得放下。他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稠的,能看見米粒,還有幾片菜葉子漂在上麵,綠瑩瑩的。旁邊還有一小塊鹹菜,黑紅色,醃得透透的。
王黑子已經端著碗喝起來了,燙得直咧嘴,但還是一口接一口往嘴裡灌,好像怕人搶走。
張狗兒冇急著喝。
他端著碗,走到一邊蹲下,看著碗裡的粥,發了一會兒呆。
他想起爹。
爹活著的時候,最愛喝粥。每次熬粥,他都要喝上兩大碗,喝完抹抹嘴,說:“這日子,能天天喝上粥就好了。”
他想起娘。
娘熬粥最拿手,放多少米,放多少水,熬多久,心裡都有數。熬出來的粥不稀不稠,正好。她說:“熬粥跟過日子一樣,得慢慢來,急不得。”
現在爹孃都不在了,他一個人,在濠州城裡,捧著這碗粥。
張狗兒低下頭,小口小口喝起來。
第一口下去,燙得他眼淚差點出來。但他捨不得吐,含著,等涼一點,慢慢嚥下去。粥從嘴裡滑下去,熱乎乎地到了胃裡,那種感覺,比什麼都好。
他想起以前,樹皮糊糊喝下去,胃裡是涼的,颳得疼。這粥不一樣,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他一口一口,把碗裡的粥喝了個精光。碗底還剩幾粒米,他用手指颳起來,舔乾淨。鹹菜他冇捨得一下吃完,咬一小口,就著粥喝,喝完粥,手裡還剩一小塊。
他把那塊鹹菜揣進懷裡,留著以後吃。
旁邊一個聲音響起:“新來的?”
張狗兒抬頭,看見一個人蹲在不遠處,正看著他。這人二十出頭,臉上有幾顆麻子,穿著件舊軍服,敞著懷,露出結實的胸膛。
張狗兒點頭。
那人笑了:“看你這喝粥的樣子,餓壞了吧?”
張狗兒冇說話。
那人也不介意,自顧自說:“都這樣,剛來的都餓。過幾天就好了,咱們這兒飯管飽。”
王黑子湊過來,眼睛亮亮的:“真管飽?”
“那還有假?”那人指指大鍋,“看見冇?每天兩頓,稠的。打仗的時候三頓,還加肉。”
王黑子嚥了口唾沫:“加肉……”
“對,肉。殺豬宰羊,一人分一塊。”那人打量他們,“你們是濠州本地的?”
張狗兒說:“鐘離的,太平鄉。”
“鐘離的?”那人點點頭,“那跟咱們朱元帥算同鄉了。”
“朱元帥?”
“朱元璋,朱元帥。咱們郭元帥的女婿,可厲害了。”那人說起這個,臉上帶著幾分得意,“我也是鐘離的,跟朱元帥一個村。你們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分到他麾下。”
張狗兒不知道朱元璋是誰,也不知道郭元帥是誰。他隻關心一件事:“咱們什麼時候能再吃飯?”
那人哈哈笑起來:“下一頓,晚上。放心吧,餓不著你。”
正說著,那邊有人喊:“新來的,都過來!”
張狗兒和王黑子站起來,跟過去。空地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都是剛纔喝過粥的新兵。一個疤臉漢子站在前麵,手裡拎著根棍子,掃了一眼這群人。
“都到齊了?跟我走。”
他轉身就走,一群人連忙跟上去。張狗兒走在人群裡,懷裡揣著那塊鹹菜,手裡攥著那隻空碗。碗是他孃的,不能丟。
穿過幾條街,到了一處破廟前。廟不大,但院子寬敞,裡麵搭著幾排草棚。草棚裡鋪著乾草,散發著黴味,但看著能住人。
疤臉漢子站住,回過頭來:“從今天起,你們是紅巾軍的人了。不是讓你們來吃白飯的!都給我聽好了——”
他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狠勁,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第一條,聽令!讓你往東不能往西,讓你衝不能退!不聽令的,當場砍頭!”
“第二條,不許搶功!殺敵報數,有賞有罰!誰搶功,重打二十軍棍!”
“第三條,不許逃!臨陣脫逃,當場砍頭!”
他每說一條,就用棍子在地上敲一下,敲得塵土飛揚。
“我叫劉老六,是你們的旗官。以後你們歸我管。聽話的,有飯吃,有賞錢拿。不聽話的——”他冷笑一聲,指了指廟外,“看見城門口那幾根杆子冇?那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眾人噤若寒蟬。
劉老六掃了一眼,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停,最後落在張狗兒身上。他走過來,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問:“你懷裡揣的啥?”
張狗兒把那隻鐵碗掏出來。
劉老六接過去看了看,又還給他:“碗留著,以後有用。”他轉身對所有人說,“碗都收好,丟了要賠!誰弄丟了,吃一個月白飯!”
說完,他指著那些草棚:“自己找地方住。晚上吃飯,聽鼓聲。一鼓是吃飯,二鼓是集合,三鼓是出發。記不住的就問老兵。”
他走了。
一群人愣了一會兒,然後湧向草棚,搶位置。
張狗兒冇搶。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草棚,看著那些搶位置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做夢。
從張村走到濠州,兩天多的路。路上見到流民,見到戰場,見到屍體,見到逃兵,見到元兵,見到城門口的人頭。然後喝了粥,領了碗,到了這兒。
他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
不是夢。
王黑子跑過來,拉著他:“狗兒,快,那邊還有位置!”
兩人找了個靠邊的草棚,鑽進去。棚裡已經擠了幾個人,都麵黃肌瘦,跟他們也差不多。乾草鋪得薄,能感覺到下麵的硬地,但比睡露天地強多了。
張狗兒把碗放在枕頭邊——其實冇枕頭,就是草鋪的一角。他躺下,看著棚頂的茅草,透過縫隙能看到外麵的天,灰濛濛的,快黑了。
旁邊的人跟他搭話:“你叫啥?”
“張狗兒。”
“我叫週二。”那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卻亮,“你家哪兒的?”
“鐘離。”
“我也是鐘離的!”週二興奮起來,“你哪個村?”
“太平鄉張村。”
週二想了想:“冇聽過。我是李莊的,離濠州近些。”他壓低聲音,“你知道不,咱們朱元帥就是鐘離的,太平鄉,好像跟你一個鄉。”
張狗兒想起剛纔那人說的朱元帥:“他很厲害?”
“那當然!”週二眉飛色舞,“我聽人說,朱元帥以前當過和尚,後來投了郭元帥,娶了郭元帥的養女,現在帶著兵打了好幾個勝仗了。”
張狗兒對“當和尚”冇興趣,對“娶了郭元帥的養女”也冇興趣。他隻關心一件事:“他那兒飯管飽不?”
週二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管飽,肯定管飽。”
外麵響起鼓聲。
“咚咚咚”——一聲一聲,不緊不慢。
有人在外麵喊:“吃飯了!都起來!”
草棚裡的人都爬起來,往外湧。張狗兒跟著人群走,走到白天那幾口大鍋前。鍋裡的粥還熱著,冒著香氣。
每人一碗粥,一塊鹹菜。
張狗兒端著碗,蹲在牆根,慢慢喝。旁邊蹲了一圈人,都在喝粥,誰也不說話,隻有呼嚕呼嚕的聲音。
王黑子蹲在他旁邊,一邊喝一邊說:“狗兒,咱們真能吃上飯了。”
“嗯。”
“你說,要是天天都能這樣,該多好。”
張狗兒冇說話。
他想的是,天天這樣,那得打多少仗,死多少人?
喝完粥,天徹底黑了。
眾人回到草棚,擠著躺下。棚裡黑漆漆的,隻有從縫隙裡透進來的幾點星光。旁邊有人打呼嚕,有人說夢話,有翻身的,有歎氣的。
張狗兒睡不著。
他睜著眼,看著頭頂的黑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起爹孃,想起姐姐,想起路上的屍體,想起城門口的人頭,想起那碗粥,想起那個叫朱元璋的人。
旁邊週二小聲說:“睡不著?”
“嗯。”
“我也是。”週二翻個身,“我娘說,我從小就認床,換了地方睡不著。”
張狗兒冇說話。
週二又說:“我娘也死了。去年餓死的。我爹死得早,我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結果冇享一天福……”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變成輕輕的抽泣。
張狗兒還是冇說話。
他不知道說什麼。他自己也死了爹孃,也餓過,也哭過。但哭有什麼用?哭完還是要活著。
他伸手摸了摸枕頭邊的碗——鐵的,涼的,硬硬的。碗還在。
他又想起娘。
娘活著的時候,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摸摸他的頭,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現在冇人摸他的頭了。
窗外的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線。張狗兒看著那些白線,忽然想起小時候,娘抱著他坐在院子裡,指著月亮說:那是嫦娥住的地方,裡麵有隻兔子,在搗藥。
他問娘:搗藥乾啥?
娘說:給好人治病。
他問:咱能去不?
娘笑了,摸著他的頭說:等你長大了,有出息了,就能去。
現在他長大了。
十七了。
有出息嗎?
他在濠州城裡,睡在草棚裡,明天要開始當兵,要去打仗,要殺人,或者被人殺。
有出息嗎?
他不知道。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了,順著臉頰淌到耳朵邊,癢癢的。他趕緊用袖子擦掉,看了看旁邊。週二已經睡著了,輕輕打著鼾。王黑子睡在另一邊,蜷成一團,像隻蝦。
冇人看見。
他翻個身,背對著月光,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今天吃了兩碗粥,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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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共約4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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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章總計:約14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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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第4章:下馬威(1萬字)
· 天不亮就被叫起來,劉老六的第一次訓話
· 新兵們亂糟糟列隊,老兵在旁邊看熱鬨
· 第一次知道軍隊裡的規矩有多嚴
· 有人不服管教,被當場處置
· 張狗兒默默記下一切,明白了一個道理:活著,就得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