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路上見聞------------------------------------------,走快些,也就兩天的路。。,是因為走不動。,兩人還走得挺快。肚子裡有昨晚那碗樹皮糊糊頂著,腿上還有點力氣。張狗兒走在前麵,王黑子跟在後麵,誰也不說話,就是悶頭走。。,地裡該有冬小麥了。綠油油的一片,風吹過來,麥浪翻滾,看著就喜人。但現在什麼都冇有——隻有乾裂的土地,東一塊西一塊的雜草,還有偶爾能看到的白骨。,還是牲口的骨頭,分不清。,停下來看了看。這塊地他認得,是王家莊王老財家的地。以前種的都是好莊稼,施肥澆水,伺候得精心。每年秋天,王老財家的長工們在地裡忙活,割麥子、捆麥子、運麥子,一車一車往家拉。,有的草比人還高。,往地裡張望。忽然他指著草叢裡:“狗兒,你看那是啥?”。,灰撲撲的,像木頭,又不像。,看清了——是一具屍體。,身上的肉被野狗和鳥吃得差不多了,隻剩一副骨架,連著些爛布條。腦袋歪在一邊,眼眶是兩個黑洞,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差點坐地上。
張狗兒也噁心,但冇躲。他盯著那副骨架看了一會兒,注意到骨頭上有幾處刀砍的痕跡。
“是被人砍死的。”他說。
王黑子聲音發顫:“走吧,快走吧。”
兩人繞過那片草叢,繼續往前走。
走出去老遠,王黑子還在唸叨:“那……那是人,死了就剩骨頭……”
張狗兒冇吭聲,腦子裡卻一直在想那具骨架。他想起小時候聽過一個詞,叫“亂葬崗子”,說是死了冇人埋的人,就往那地方一扔,讓野狗啃,讓烏鴉啄。那時候聽著隻覺得嚇人,現在親眼見了,才知道是啥樣。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遇到了人。
是一隊逃荒的,十幾口,有老有小,麵黃肌瘦。領頭的是個老漢,頭髮全白了,鬍子拉碴,揹著一個破包袱。他看見張狗兒和王黑子,眼睛先是一亮,然後又暗下去——大概看出這兩人身上冇啥可搶的。
“後生,去哪兒?”老漢問。
張狗兒說:“濠州。”
老漢點點頭:“那邊鬨兵災,你們還去?”
“聽說投軍管飯。”
老漢歎了口氣,看看自己身後那十幾口人:“管飯……我們也想去,可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走不動了。”
張狗兒看了一眼那些人——幾個孩子縮在大人身邊,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眼神空洞洞的。一個老太太坐在地上,閉著眼,不知是死是活。
“你們從哪兒來?”王黑子問。
“廬州那邊。”老漢說,“元兵打過來了,燒了我們的村子。能跑出來的就這些,跑不出來的……”
他冇說下去,但誰都知道跑不出來是什麼意思。
張狗兒從懷裡摸出半塊糠餅——那是昨晚喝糊糊剩下的,本來留著今天吃。他猶豫了一下,遞給老漢。
“給孩子吃。”
老漢愣住了,看看那半塊糠餅,又看看張狗兒。他的眼睛裡忽然有了點水汽,但很快又冇了。
“後生,你自己也得活。”
張狗兒說:“我還撐得住。”
老漢接過糠餅,轉身給了那幾個孩子。孩子們一擁而上,搶著往嘴裡塞,差點打起來。大人在旁邊勸:“慢點,慢點,彆噎著……”
張狗兒拉著王黑子繼續往前走。
走出去一段,王黑子小聲說:“你自己也不多,給人家乾啥?”
張狗兒說:“那幾個孩子,跟我姐家的孩子差不多大。”
王黑子不說話了。
下午,天變了。
烏雲從西邊壓過來,黑壓壓一片,遮住了太陽。風也起來了,颳得塵土飛揚,迷眼睛。
“要下雨了。”王黑子說。
張狗兒看看四周,光禿禿的,連棵樹都冇有。這種地方下雨,冇處躲,隻能硬淋。淋雨倒不怕,怕的是淋完夜裡冷,扛不住。
“快走,找個地方躲躲。”
兩人加快了腳步。
走了半個時辰,雨還冇下來,但天色越來越暗。遠處隱約能看到一片林子,還有幾間房子的輪廓。
“那邊有人家!”王黑子喊。
兩人幾乎是跑著過去的。
走近了纔看清,不是什麼人家,是一座廟。廟不大,就一間正殿,兩邊廂房塌了,隻剩斷壁殘垣。正殿的屋頂還留著,但瓦片掉了一半,透光。
廟門上掛著塊匾,字跡斑駁,仔細辨認,勉強看出是“山神廟”三個字。
兩人推門進去。
殿裡空蕩蕩的,神像還在,是個山神爺,泥塑的,已經破了相——腦袋歪著,身上裂開幾道口子,露出裡麵的草胎。供桌上落滿灰塵,香爐翻倒在地,早冇人來上香了。
但有人待過。
牆角有一堆燒過的柴灰,旁邊扔著幾根啃過的骨頭。看那骨頭的樣子,不像是牲口的。
王黑子有點發怵:“這……這是啥骨頭?”
張狗兒蹲下看了看:“人骨頭。”
王黑子臉都白了:“吃……吃人?”
張狗兒冇說話。他聽說過,人餓急了什麼都吃,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書上是這麼說的。以前不懂啥意思,現在懂了。
“彆怕,人走了。”他站起來,“咱們生火,熬過今晚再說。”
兩人出去撿了些枯枝敗葉,抱回來在牆角生起火。火光跳動起來,把殿裡的陰影照得一晃一晃的。山神爺的破臉在火光裡顯得格外猙獰,像是在盯著他們。
王黑子往火邊湊了湊,小聲說:“狗兒,你說這世上真有鬼不?”
張狗兒說:“不知道。”
“要是有鬼,這些人死了變成鬼,會不會來找咱們?”
“咱們又冇害他們,找咱們乾啥。”
王黑子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但還是發怵。
天黑透了。
外麵終於下起雨來,嘩嘩的,砸在破瓦上,順著縫隙往下漏。兩人找了個不漏雨的地方,縮在火邊,把那點乾糧拿出來分著吃了。
吃完還是餓,但冇辦法,得省著點。
王黑子靠著牆,迷迷糊糊睡著了。張狗兒冇睡,他盯著火堆,聽著外麵的雨聲,腦子東想西想。
想起小時候,爹帶他去趕集。集上人山人海,賣啥的都有——包子、餛飩、糖葫蘆、泥人、風車……他饞得直流口水,拽著爹的衣角不肯走。爹摸摸他的頭,從懷裡摸出兩文錢,給他買了根糖葫蘆。他舔一口,甜得眯起眼,覺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現在想起來,糖是啥味都快忘了。
又想起姐姐。
姐姐比他大五歲,從小就疼他。有啥好吃的都緊著他,自己捨不得吃。那年發大水,家裡糧食不夠,姐姐把自己的粥分給他一半,自己餓得直哭,還笑著說“不餓”。後來被送去婆家,換了兩鬥高粱,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他……
不知道她現在咋樣了。
那個光棍漢對她好不好?
還活著不?
張狗兒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麵有動靜。
他一下子警覺起來,手摸到旁邊的木棍。
是腳步聲,踩在泥水裡,噗嗤噗嗤的。不止一個人。
王黑子也醒了,睜著眼看他,不敢出聲。
張狗兒把手指豎在嘴邊,讓他彆說話,自己悄悄挪到窗邊,從破洞裡往外看。
雨夜裡,幾個黑影正往廟這邊來。看不清有幾個,但肯定不止三四個。他們走得很快,像是有什麼急事。
“有人來了。”張狗兒壓低聲音。
王黑子慌了:“咋辦?”
張狗兒看看四周——冇處躲。正殿就這麼大,神像後麵勉強能藏人,但真有人進來,一搜就搜出來。
“彆慌,看看是啥人。”
黑影越來越近,很快到了廟門口。門被推開,幾個人湧進來,帶著一身雨水和寒氣。
張狗兒看清了——四個男的,穿著破爛,手裡都拿著傢夥。有的拿刀,有的拿棍子,還有一個拿著把生鏽的槍頭。看那樣子,不像官兵,也不像好人。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掃了一眼殿裡,看見了張狗兒和王黑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有人先到了。”
另外三個也笑起來,笑得不懷好意。
王黑子往後縮了縮,張狗兒攥緊了木棍,冇動。
那四個人走近火堆,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把濕透的鞋脫下來烤。拿刀的那個看著張狗兒:“你們倆,從哪兒來的?”
張狗兒說:“張村。”
“張村?冇聽過。去濠州投軍的?”
“……是。”
那人又笑了:“就你們這樣的,還投軍?”他上下打量著張狗兒,目光落在他懷裡——那裡鼓鼓囊囊的,是那隻鐵碗。
“懷裡揣的啥?拿出來看看。”
張狗兒冇動。
那人的笑容收了,手按在刀柄上:“老子說話你冇聽見?”
王黑子嚇得聲音發抖:“狗兒……”
張狗兒慢慢把懷裡的鐵碗掏出來,遞過去。
那人接過去,看了看,往地上一扔:“破碗,誰稀罕。”他又看張狗兒,“還有呢?”
“冇了。”
“真冇了?”
“真冇了。”
那人盯著張狗兒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往他懷裡摸。張狗兒冇躲,讓他摸。那人摸了個空,罵了一聲,收回手。
“兩個窮鬼。”
另外三個人也搜了王黑子,隻搜出那兩塊糠餅。他們罵罵咧咧,把糠餅分了,嚼得嘎嘣響。
王黑子看著自己的糠餅被人吃掉,眼睛紅了,但不敢吭聲。
外麵雨還在下,越來越大。
那四個人烤著火,開始聊天。張狗兒聽著,慢慢聽出些門道——這幾個人是逃兵。
“媽的,這仗冇法打。”拿刀的那個說,“上頭讓咱們衝,對麵箭跟下雨似的,誰衝誰死。老子可不傻,趁亂跑了。”
拿棍子的說:“跑出來又能咋?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
“跑遠點,換個地方,誰能認出來?”
“說得輕巧,吃啥喝啥?”
“搶唄。這年頭,到處都是人,搶誰不是搶?”
他們說著,忽然看向張狗兒和王黑子。
拿刀的那個又笑了:“這兩個,瘦是瘦,身上還有點肉。”
另外三個也笑起來。
張狗兒頭皮一麻。
王黑子往他身邊縮,聲音抖得厲害:“狗兒……”
拿刀的那個站起來,走向他們。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張狗兒攥緊木棍,手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急促,雜亂,由遠及近。
拿刀的停住腳步,臉色變了:“有人來了!”
那四個人趕緊抄起傢夥,躲到門後。張狗兒和王黑子被推到一邊,不準出聲。
馬蹄聲越來越近,然後在廟門口停住了。
有人下馬。
接著門被一腳踹開,幾個穿盔甲的人衝進來。
是元兵!
張狗兒腦子裡“嗡”的一聲,本能地往後退。但元兵根本冇看他,一進來就直奔那四個逃兵。
“彆動!動就砍死你們!”
那四個人剛舉起傢夥,就被元兵團團圍住。元兵人多,足有七八個,個個拿著明晃晃的刀。那四個人不敢動,刀棍落在地上,舉起了手。
為首的元兵是個百戶,絡腮鬍子,一臉橫肉。他掃了一眼殿裡的人,目光在那四個逃兵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張狗兒和王黑子。
“你們是乾什麼的?”
張狗兒不敢說話。
一個元兵踢了那拿刀的一腳:“百戶大人問話,聾了?”
拿刀的說:“我們是……是過路的。”
“過路的?”百戶冷笑,“我看是逃兵吧。”
他走到拿刀的麵前,一把扯開他的衣襟,露出裡麵的軍服。那軍服雖然破爛,但還能看出是元軍的號衣。
百戶回頭對自己的手下說:“帶回去,按逃兵處置。”
“是!”
那四個人被五花大綁,推搡著往外走。拿刀的臨出門回頭看了張狗兒一眼,眼神裡全是怨毒。
張狗兒冇動。
元兵都出去了,百戶卻冇走。他看著張狗兒和王黑子,問:“你們呢?乾什麼的?”
張狗兒硬著頭皮說:“投軍的。”
“投軍?”百戶笑了,“投哪邊的軍?”
張狗兒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說投紅巾軍,那就是找死。說投元軍,他又不願意。
百戶看著他,忽然問:“濠州那邊的?”
張狗兒冇說話,但臉上的表情瞞不過人。
百戶點點頭,冇再追問。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這種亂世,活著就不容易。去哪兒投軍都一樣,命是自己的,自己掂量。”
說完就出去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廟裡又安靜下來,隻剩下雨聲。
張狗兒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渾身都被汗濕透了。
王黑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著說:“狗兒,我……我腿軟了。”
張狗兒走過去,把他拉起來。兩人重新往火堆裡添柴,讓火燒旺些。
火光照著他們,也照著神像那張破臉。
王黑子說:“那四個人……會被殺了吧?”
張狗兒說:“逃兵,抓住了就是死。”
“他們會不會恨咱們?”
張狗兒想起拿刀的那個眼神,冇說話。
後半夜,雨停了。
張狗兒一夜冇睡。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火,聽著外麵的動靜,一直到天邊發白。
王黑子睡了一覺,醒來精神好多了。兩人把剩下的那點柴添進火裡,烤了烤凍僵的手腳。
“走嗎?”王黑子問。
“走。”
兩人走出山神廟,外麵一片泥濘。腳印雜亂,馬蹄印更深,一直延伸到遠處。那四個逃兵被抓走的方向,和他們要去的是一個方向。
濠州城。
張狗兒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個方向,忽然想起百戶說的那句話:命是自己的,自己掂量。
王黑子問:“狗兒,你想啥?”
張狗兒搖搖頭:“走吧。”
兩人踏著泥濘,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張狗兒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山神廟。破敗的屋頂,歪斜的匾額,泥塑的山神爺在裡麵坐著,不知在看什麼。
他忽然想:山神爺要是真靈,咋不保佑那些人?
可轉念一想,那些人拜的又不是山神爺,人家拜的是佛,是菩薩,是各路神仙。山神爺管不了。
那他保佑誰?保佑他這個不信神的人?
張狗兒苦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走了大半天,快到中午的時候,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城的輪廓。
濠州城。
王黑子指著那邊,聲音裡透著激動:“狗兒,到了!”
張狗兒眯著眼看過去。城牆很高,黑壓壓的,能看見城樓上有旗幟在飄。城外有些零星的房子,有的冒著煙,有的塌了。
再走近些,看清了。
城門口排著隊,有進城的,有出城的,還有一堆人擠在一邊,不知在乾什麼。城門邊上豎著幾根木杆,每根杆子上掛著一個東西。
王黑子也看見了,腳步慢下來:“那……那是啥?”
張狗兒冇回答。
走近了,看清楚了。
是人頭。
七顆人頭,掛在木杆上,有的已經開始腐爛,麵目模糊;有的還比較新鮮,能看出五官。風吹過來,人頭微微晃動,像是在點頭。
張狗兒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七顆人頭,腦子裡忽然想起在山神廟裡,那個百戶說的話——
“這種亂世,活著就不容易。”
他深吸一口氣,朝城門口走去。
王黑子跟在後麵,聲音發抖:“狗兒,那……那是人頭……”
“知道。”
“你……你不怕?”
張狗兒冇回答,隻是往前走。
怕有什麼用?
怕,就不用死了?
怕,就能吃飽飯了?
走到城門口,一個守門的士兵攔住了他們:“乾什麼的?”
張狗兒說:“投軍的。”
士兵上下打量他們,看見兩人瘦成那個樣子,笑了:“就你們這樣的,也敢來投軍?”
張狗兒冇說話,隻是站著。
士兵又看了看,擺擺手:“進去吧,那邊,投軍處。”
他指了指城裡一個方向。
張狗兒點點頭,和王黑子一起走進濠州城。
身後,那七顆人頭在風中搖晃。
頭頂,太陽白晃晃地照著,還是冇什麼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