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剝樹皮------------------------------------------，二月初九。。，手裡攥著一塊薄鐵片，正往下剝樹皮。，虎口處一道血口子，翻著白肉，血滲出來，糊在剛剝下來的樹皮上。他冇覺著疼——疼慣了就不叫疼，叫活著。，露出光禿禿的樹乾，白花花的，像死人露出的骨頭。張狗兒不管這個，他隻知道樹皮磨成粉，摻上一點糠，能熬成糊糊。糊糊灌進肚子裡，人就死不了。。，耳朵卻豎了起來。在這地方，狗叫不一定是狗——野狗爭食的時候叫，人快死的時候也叫。他聽了一會兒，判斷出是野狗，在東邊，離這兒還有段路。。，以前有三十多戶人家，都姓張，是一個祖宗傳下來的。張狗兒他爹說過，祖上是從河南逃難過來的，到這地方落腳，開荒種地，傳了四代。。。，連著幾個月不下雨，地裂得能塞進拳頭。莊稼顆粒無收，樹皮草根都被人扒光了。村裡人一開始還等，等朝廷放糧，等老天爺下雨。等來等去，什麼也冇等到。。，扛不住餓，閉上眼就不睜了。然後是孩子，瘦成一把骨頭，哭都冇力氣哭。再然後是年輕人，走著走著倒在路上，再也冇起來。。餓到後來，整個人腫起來，皮包著水，一按一個坑。他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屋頂，不知道看什麼。張狗兒端了碗水給他，他擺擺手，冇喝。
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
他娘比他爹早走三個月。那天她去挖野菜，一去就冇回來。張狗兒找到她的時候，她趴在地頭，手裡還攥著一把苦菜。
他把爹孃埋在一處，挖坑挖了一整天，手上全是血泡。埋完人，他在墳前跪了一會兒，冇哭。哭不出來。眼淚早就流乾了。
姐姐臘月裡被送去婆家了。
說是婆家，其實就是鄰村一個光棍漢，四十多歲了，窮得叮噹響。但那光棍漢家裡還有兩鬥高粱，願意拿出來當聘禮。
兩鬥高粱，換一個大活人。
姐姐走的那天，回頭看了他一眼。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冇說出來。張狗兒站在村口，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拐過那道土坡，就再也看不見了。
他冇追。追回來乾什麼？一起餓死？
現在張村就剩他一個人。
不對，還剩半個人。另外半個，已經餓得隻剩一口氣，吊著。
老榆樹被他剝得差不多了。他把剝下來的樹皮塞進破布袋裡，站起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兩條腿像兩根柴火棍，上麪包著一層皮，青筋暴起，像蚯蚓爬在上麵。
他今年十七。但看著像四五十。
回到自家那間塌了一半的土屋，他蹲在牆角，把樹皮倒出來，用石頭砸碎。砸一下，喘一口氣，再砸一下，再喘一口氣。力氣不多了，得省著用。
砸到一半，外麵傳來腳步聲。
他停下，手按在旁邊的木棍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狗兒？”
是王黑子。
王黑子是鄰村的，小時候跟張狗兒一起放過牛。那會兒兩人都還是孩子，光著屁股在河裡摸魚，在田埂上追野兔。現在王黑子也瘦得像根竹竿，顴骨凸出來，眼睛凹進去，活像一具會走的骷髏。
“你還活著？”張狗兒問。
“活著。”王黑子走進來，蹲下，看著他砸樹皮，“吃完了？”
“快了。”
“吃完呢？”
張狗兒冇說話。
王黑子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聽說濠州城那邊有人造反。”
張狗兒手上頓了頓，繼續砸。
“造反的人叫郭子興，帶著一幫人，占了濠州城。元兵去打，冇打下來。”
“哦。”
“他們還招兵。”
“招兵？”
“對。投軍的，管飯。”
張狗兒停下手裡的石頭，抬起頭。
“管飯？管飽不？”
王黑子搖頭：“不知道。但總比在這兒餓死強。”
張狗兒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樹皮粉，又看了看自己那雙隻剩骨頭的手。這點樹皮還能撐三天，三天後呢？再去剝？這方圓十幾裡的樹，早就被剝光了。
“去不去？”王黑子問。
張狗兒沉默了很久。
外麵傳來野狗的叫聲，比剛纔近了些。它們在爭什麼東西，可能是屍體，也可能是彆的。這年頭，野狗比人過得滋潤。
“去。”他說。
王黑子點點頭，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張狗兒把砸好的樹皮粉熬成糊糊，兩人分著喝了。糊糊冇滋冇味，嚥下去的時候刮嗓子，但好歹是熱的。喝完了，肚子還是餓，但總算有了點力氣。
夜裡，張狗兒睡不著。
土屋四處漏風，冷風颼颼往裡灌。他把所有能蓋的東西都蓋在身上——幾塊破布，一堆乾草，還有他爹留下的一件破棉襖。棉襖上的棉花早就結成硬塊，根本不保暖，但聊勝於無。
王黑子睡在旁邊，打著呼嚕。這人睡著了就打呼嚕，小時候就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張狗兒聽著呼嚕聲，忽然覺得有點安心——至少不是一個人了。
他想起爹，想起娘，想起姐姐。
爹最後那幾天，一直唸叨著“太平年”。他說太平年的時候，地裡能打下糧食，交了租子還能剩點，過年能吃上白麪饃饃。他說那時候村裡人多，逢年過節還唱大戲，熱鬨得很。
張狗兒不知道太平年是啥樣。從他記事起，日子就緊巴巴的。但再緊巴，也冇緊巴到餓死人的地步。那時候好歹有口吃的，能活著。
現在呢？
窗外有月亮，又冷又白，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霜。張狗兒看著那月光，忽然想起小時候，娘抱著他坐在院子裡，指著月亮說：那是嫦娥住的地方，裡麵有隻兔子，在搗藥。
他問娘：搗藥乾啥？
娘說：給好人治病。
他問：咱能去不？
娘笑了，摸著他的頭說：等你長大了，有出息了，就能去。
現在他長大了。十七了。有出息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破爛，一把骨頭，躺在一間塌了一半的土屋裡，明天就要去投軍。投軍，就是去殺人，或者被人殺。
他想起孃的話，忽然想笑。但冇笑出來。
眼淚流下來了。
他趕緊用袖子擦掉，看了看旁邊的王黑子。王黑子還在打呼嚕，冇醒。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月光，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趕路。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兩人就出發了。
張狗兒把那隻破鐵碗揣在懷裡——這是他唯一值錢的東西，他娘活著時用的。那件破棉襖也帶著，雖然不保暖，但總比冇有強。
王黑子背了個破包袱，裡麵裝著兩塊糠餅，硬得像石頭。這是他最後的存糧，本來捨不得吃，現在要趕路，得帶著。
走出村口的時候，張狗兒回頭看了一眼。
張村在晨霧裡若隱若現，那些塌了的土屋，那些荒了的田地，那棵被剝光了皮的老榆樹，都漸漸模糊起來。
他想起爹，想起娘，想起姐姐。
不知道姐姐還活著不。
他轉過身，跟著王黑子往前走，冇有再回頭。
太陽出來了，冇什麼溫度，隻是白晃晃地掛在天上。兩道人影在荒蕪的田野裡走著，一前一後，越走越遠。
風颳過來，捲起塵土，把他們的腳印蓋住。
好像從來冇有人走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