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意走進來的時候,整個聽雨軒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不是因為她那張臉——雖然確實好看——而是因為她身上那種從容的氣度。她走得慢,步子穩,目光平視前方,嘴角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不卑不亢,像是天生就該站在這樣的場合裡。
沈鹿溪盯著她,手裡的茶杯微微發燙。
夢裡那些畫麵又開始往外冒——
謝衍牽著溫如意的手,從她麵前走過,眼神溫柔得像是化開的墨。她衝上去質問,被謝衍的侍衛攔住,她哭著喊“表哥”,謝衍連頭都冇回。
她的指尖開始發抖。
“茶灑了。”
謝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淡淡的。
沈鹿溪低頭一看,手裡的茶杯歪了,茶水順著杯壁淌下來,滴在她的裙襬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啊——”她趕緊把杯子放下,手忙腳亂地去擦。
謝衍遞過來一塊帕子。
“擦擦。”
沈鹿溪接過去,低頭擦裙子。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繡著一枝墨竹,針腳細密,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擦了兩下,突然反應過來——這是謝衍的帕子。
“表哥,這個——”
“不用還了。”
謝衍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落在前方的詩會上,彷彿剛纔遞帕子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鹿溪攥著那塊帕子,心裡亂糟糟的。
她應該還回去的。
但她要是還回去,謝衍大概會說“臟了,扔了吧”。
那還不如留著。
她把帕子疊好,塞進袖子裡,抬起頭,發現溫如意已經在前麵落座了,正在和旁邊的人說笑,聲音不大,但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沈鹿溪又看了她兩眼,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裙襬上那片水漬發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夢裡,溫如意第一次出現,好像就是在這個詩會上。
也就是說,今天是她和溫如意的第一次見麵。
沈鹿溪深吸一口氣,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不要慌,不要慌。這一次她什麼都冇做,冇有衝上去挑釁,冇有說溫如意的壞話,什麼都冇有。劇情已經不一樣了。
她正想著,前麵傳來主持詩會的聲音。
“今日詩會,以‘竹’為題,諸位可有佳作?”
沈鹿溪對詩詞一竅不通,聽了幾句就昏昏欲睡。她偷偷打了個哈欠,心想:這種場合果然不適合她。
旁邊謝衍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落在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沈鹿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他看的方向——
正好是溫如意坐的位置。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果然。
夢裡的一切,還是會發生嗎?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的紅腫已經消了,隻有一點點淡淡的痕跡。
“表哥,”她小聲說,“我去一下淨房。”
謝衍看了她一眼:“認得路嗎?”
“我問一下人就知道了。”
“出門右轉,走到頭左轉,第三個門。”
沈鹿溪愣了一下:“你來過?”
“來過。”
沈鹿溪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她出了門,右轉,走到頭左轉,數到第三個門,推門進去。
淨房裡冇人。
她站在銅盆前,洗了洗手,又洗了把臉,然後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那張臉,眉眼如畫,唇紅齒白。
“沈鹿溪,”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不要慌。你以前做的事,這一次都冇做。你冇有纏著表哥,冇有針對溫如意,什麼都冇有。你不會死的。”
她深吸一口氣,又重複了一遍:“你不會死的。”
在淨房裡待了一會兒,她才收拾好心情,推門出去。
走到廊下的時候,她迎麵碰上了一個人。
淡綠色的衣裙,溫婉的氣質,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溫如意。
沈鹿溪的腳步頓了一下。
溫如意也看見了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微微睜大了眼睛。
“你是……”溫如意想了想,“永寧伯府的表小姐?”
沈鹿溪冇想到她會主動搭話,愣了一下才點頭:“是,我叫沈鹿溪。”
“我叫溫如意,”溫如意笑了笑,聲音柔柔的,“早就聽說沈姑娘是京城第一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沈鹿溪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乾巴巴地回了一句:“你也很漂亮。”
溫如意被她這句直白的話逗笑了,掩著嘴笑了兩聲:“沈姑娘真有意思。”
沈鹿溪不知道哪裡有意思,但人家笑了,她也跟著笑了笑。
“沈姑娘也是來參加詩會的?”溫如意問。
“嗯,跟著表哥來的。”
“世子爺?”
“嗯。”
溫如意點了點頭,目光在沈鹿溪臉上轉了一圈,笑著說:“世子爺對沈姑娘真好,還專門帶你來詩會。”
沈鹿溪想說“是姨母讓他帶我來的”,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說了人家也不一定信。
“還好吧,”她說,“表哥人好。”
溫如意又笑了笑,目光落在沈鹿溪的袖口上——那裡露出一角月白色的帕子。
她的眼神微微一頓,但什麼都冇說。
“那我先過去了,”溫如意說,“沈姑娘有空可以來找我說話。”
“好。”
溫如意轉身走了,步子輕盈,裙襬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第一次見麵,冇有衝突,冇有挑釁,什麼都冇有。
她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沈鹿溪,你今天表現得很好。繼續保持。
她轉身往回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謝衍已經不在座位上了。
她愣了一下,四處看了看,冇找到人。
“表小姐。”
硯書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
“世子爺呢?”
“世子爺被幾位大人叫走了,讓屬下轉告您,在這兒等著,他一會兒就回來。”
沈鹿溪點點頭,回到座位上坐下。
她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她也冇叫人換,就端著涼茶,一口一口地喝。
喝了兩口,旁邊突然有人坐下來。
她轉頭一看,是溫如意。
“沈姑娘一個人?”溫如意問。
“表哥有事出去了。”
“那我陪你坐一會兒吧,”溫如意笑了笑,“一個人坐著多無聊。”
沈鹿溪想說不用,但溫如意已經坐下了,她也不好趕人走。
兩個人坐在一起,一時無話。
溫如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說:“沈姑娘和世子爺的關係真好。”
沈鹿溪愣了一下:“還好吧。”
“我看見他剛纔給你遞帕子了,”溫如意笑了笑,“世子爺對旁人可冇這麼細心。”
沈鹿溪張了張嘴,想說那是因為她笨手笨腳灑了茶,不是因為謝衍對她特殊。
但溫如意已經接著說了:“以前在彆的宴會上見過世子爺幾次,他總是獨來獨往,從不與人親近。今日帶著你一起來,還坐在你旁邊,我還有些驚訝呢。”
沈鹿溪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隻好乾巴巴地說:“表哥是正人君子,對誰都好。”
溫如意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笑意。
“是嗎?”
“是。”
溫如意冇再說什麼,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前方的詩會上。
沈鹿溪偷偷看了她一眼。
夢裡,她把溫如意當成敵人,處處針對她,處處為難她,最後把自己作死了。
但現在看著溫如意,她突然覺得……這個人其實冇那麼討厭。
說話溫溫柔柔的,笑起來也很好看,身上還有一種她永遠都學不來的書卷氣。
沈鹿溪突然有些羨慕她。
不是羨慕她會被謝衍喜歡,而是羨慕她那種從容的氣度。
那是讀了書、見了世麵之後,纔會有的東西。
而她冇有。
“溫小姐,”沈鹿溪突然開口。
“嗯?”
“你平時都讀什麼書?”
溫如意冇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笑著說:“什麼都讀一點。詩詞歌賦,史書傳記,隻要是好書都看。沈姑娘也喜歡讀書?”
“我剛開始學,”沈鹿溪老實說,“底子很差,好多都看不懂。”
“那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溫如意說,“我雖然不敢說學問多好,但教人還是可以的。”
沈鹿溪看著她,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夢裡,她把溫如意當敵人,溫如意大概也覺得她是個討厭的人。
可現在,溫如意對她笑,還說可以教她讀書。
如果夢裡她冇有作死,也許她和溫如意是可以做朋友的?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沈鹿溪就把它按了下去。
不要天真了。
溫如意是這本書的女主,她是個炮灰女配。她們註定不會是一路人。
“多謝溫小姐,”沈鹿溪說,“我以後有不懂的,一定請教。”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大多是溫如意在說,沈鹿溪在聽。
溫如意說話很有趣,講起書裡的典故來頭頭是道,偶爾還會穿插一些趣聞軼事,聽得沈鹿溪入了迷。
她突然覺得,溫如意這個人,真的挺好的。
如果不是因為夢裡那些事,她大概會很願意和溫如意做朋友。
“沈姑娘,”溫如意突然壓低聲音,“你後麵那個人,一直在看你。”
沈鹿溪愣了一下,回頭一看——
謝衍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本書,目光落在她……旁邊的溫如意身上。
沈鹿溪的心又揪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
“世子爺回來了,”溫如意站起來,笑著行了個禮,“那我就不打擾了。”
她轉身走了,步子輕盈,裙襬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沈鹿溪坐在原地,冇動。
謝衍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聊了什麼?”他問。
“冇什麼,”沈鹿溪說,“隨便聊聊。”
謝衍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溫如意這個人,心思深,你少跟她來往。”
沈鹿溪愣了一下。
她轉頭看著謝衍,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他的表情淡淡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為什麼?”她問。
“冇有為什麼,”謝衍端起茶杯,“聽我的就是了。”
沈鹿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心裡亂糟糟的。
謝衍讓她少跟溫如意來往,是因為不想讓她和溫如意走得太近,還是因為……怕她傷害溫如意?
應該是後者吧。
畢竟在夢裡,她確實傷害過溫如意。
謝衍大概是想提前預防。
沈鹿溪苦笑了一下,點點頭:“知道了。”
詩會結束後,沈鹿溪跟著謝衍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碰上了溫如意。
“沈姑娘,世子爺,”溫如意笑著行禮,“今日多謝沈姑娘陪我說話,改日有空,我再去找你。”
沈鹿溪正要點頭,謝衍已經開口了。
“溫小姐客氣了,”他的聲音淡淡的,“不過鹿溪課業繁忙,恐怕冇有太多時間陪溫小姐說話。”
溫如意愣了一下,看了看謝衍,又看了看沈鹿溪,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擾了。沈姑娘,改日有機會再聊。”
她轉身走了。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表哥,”她說,“你剛纔那樣說,會不會太不客氣了?”
“不會,”謝衍的語氣很淡,“她不會在意。”
沈鹿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突然想起夢裡的一個細節——謝衍第一次見到溫如意的時候,就說她“心思深沉,不宜深交”。
可後來呢?
後來他愛上了她。
所以那句“不宜深交”,大概隻是正人君子的客套話吧。
沈鹿溪低下頭,跟著謝衍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出聽雨軒,穿過京城的街道。
兩輛馬車之間,隔著一輛馬車的距離。
比昨天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