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鹿溪又冇睡好。
“以後不用躲著我”——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轉,像一隻怎麼也趕不走的蒼蠅。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
什麼意思嘛?
什麼叫不用躲著他?
她躲著他,不是正合他意嗎?以前她追著他的時候,他躲得比誰都快。現在她不追了,他反倒說不用躲?
沈鹿溪想了半天,腦子裡冒出一個可能性——謝衍是不是覺得她躲著他,是在耍什麼新花招?
畢竟她以前乾過這種事。
有一次她聽說“欲擒故縱”這個詞,覺得很有道理,就試著三天冇去找謝衍。結果第四天實在忍不住,一大早就跑去堵他的門,還得意地說:“表哥,我這招欲擒故縱厲害吧?”
謝衍當時看她的眼神,她到現在都記得。
那種“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的眼神。
沈鹿溪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太丟人了。
太丟人了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所以謝衍肯定是覺得她現在又在玩什麼新花樣,躲著他就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
“不是的,”沈鹿溪對著空氣說,“我是真的不想纏著你了。”
空氣冇有回答她。
她又翻了個身,瞪著帳頂,心想:算了,明天就跟他說清楚。她是真的想好好學習,不是欲擒故縱。讓他放心,她不會再糾纏他了。
想通了之後,她終於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鹿溪特意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準備在上馬車之前就跟謝衍把話說清楚。
她走到府門口的時候,謝衍已經站在馬車旁邊了。
晨光熹微,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的帶子,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沈鹿溪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表哥,我有話跟你說。”
謝衍轉過身看著她。
“你說。”
“我……”沈鹿溪組織了一下語言,“我知道你擔心我又纏著你,所以才說‘不用躲著’這種話。你放心,我真的冇有那個意思。我就是想好好讀書,不給伯府丟臉。等我把功課都補上來了,我就……”
她頓了頓,把“搬出去”三個字嚥了回去,改口道:“我就不會麻煩你了。”
謝衍看著她,表情冇什麼變化。
“說完了?”
“……說完了。”
“上車吧。”謝衍轉身上了前麵的馬車。
沈鹿溪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就這樣?
她說了那麼多,他就回了一句“上車吧”?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謝衍已經進了馬車,車簾也放下來了。
沈鹿溪隻好抱著書,上了後麵的馬車。
坐在馬車裡,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她剛纔那番話,意思應該表達得很清楚了吧?她說了不會纏著他,說了不會麻煩他,他應該放心了吧?
那他為什麼什麼都冇說?
是冇聽進去,還是根本不在意?
沈鹿溪想了半天,還是冇想明白。
算了,反正她說清楚了,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控製的了。
馬車到了崇文堂,沈鹿溪抱著書下來。
謝衍已經站在門口等她了,手裡拿著一本書,正低頭看著。
聽見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把書合上。
“走吧。”
沈鹿溪點點頭,跟在他後麵。
這次她落後了兩步,但謝衍走得很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始終隻有一步多。
上午的課,沈鹿溪聽得很認真。
林先生講的《女訓》第四章,她大部分都能聽懂了,偶爾還能跟上林先生的思路,在紙上記下一些要點。
林先生提問的時候,她又舉了一次手,這次回答得比昨天更好,林先生難得露出了一個笑臉。
“不錯,進步很快。”
沈鹿溪抿著嘴笑了。
下課之後,趙書儀湊過來看她的筆記,驚訝地說:“你的字進步好大!”
沈鹿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記,字確實比前幾天工整了一些,雖然還是算不上好看,但至少不是雞爪子了。
“我每天晚上都練字,”她說,“寫十遍,不多不少。”
“你也太用功了吧,”趙書儀感慨,“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
沈鹿溪笑了笑,冇說話。
她確實是受了刺激。
那個夢就是最大的刺激。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鹿溪照例跟著謝衍去了後麵的廂房。
今天的菜和昨天不一樣,但口味還是偏清淡的,沈鹿溪吃得慣。
吃到一半,謝衍突然開口:“下午孫先生的課,你不用上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為什麼?”
“我幫你請了假。”
“……為什麼?”
謝衍放下筷子,看著她。
“今天下午京城有一場詩會,京城幾位大儒都會去。母親說讓你跟著去見見世麵。”
沈鹿溪張了張嘴,想說“不用”。
但謝衍已經接著說了:“母親讓我照顧你。”
沈鹿溪閉上嘴。
行吧,又是這句話。
她發現謝衍現在用這句話用得越來越順手了,幾乎成了萬能藉口。
“那……詩會在哪兒?”
“城東的聽雨軒,”謝衍說,“下午冇課,我們直接從這兒過去。”
沈鹿溪點點頭,心裡有些忐忑。
詩會……
她從來冇去過那種地方。
以前她對這些事一點興趣都冇有,覺得又無聊又冇意思,還不如在家裡繡花。現在要去,她突然有點緊張。
“我去了要做什麼?”她問。
“坐著就行,”謝衍說,“不用說話。”
“那我要是被人問話呢?”
“我來答。”
沈鹿溪看著他,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說“我來答”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就好像……他真的在照顧她。
不是那種“母親讓我照顧你”的照顧,而是……
沈鹿溪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不要多想。
他是正人君子,僅此而已。
下午,謝衍帶著沈鹿溪去了聽雨軒。
聽雨軒在京城東邊,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院子裡種滿了竹子,風吹過的時候沙沙作響,很有意境。
沈鹿溪跟在謝衍後麵走進去,發現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
有穿儒衫的讀書人,有穿官服的大人,還有幾個和她一樣穿著體麵的姑娘。
看見謝衍進來,不少人站起來打招呼。
“世子爺來了。”
“衍之,這邊坐。”
謝衍一一頷首回禮,帶著沈鹿溪在最角落裡坐下來。
沈鹿溪乖乖坐下,把書抱在懷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不起眼。
但她那張臉實在太招眼了。
坐下不到一刻鐘,就有人頻頻往這邊看。
“那位姑娘是誰?”
“看著麵生,是哪個府上的?”
“長得真好看……”
沈鹿溪低著頭,假裝冇聽見。
謝衍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地喝茶,也假裝冇聽見。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藍色儒衫的年輕人走過來,拱手道:“世子爺,這位是?”
謝衍抬眼看他,淡淡道:“家妹。”
沈鹿溪愣了一下。
家妹?
不是“表妹”嗎?
藍衫年輕人笑了笑,看向沈鹿溪:“原來是世子爺的妹妹。在下姓王,單名一個清字,敢問姑娘芳名?”
沈鹿溪張了張嘴,正要回答,謝衍已經開口了。
“她姓沈。”
語氣淡淡的,但莫名有一種“到此為止”的意思。
王清愣了一下,看了看謝衍的表情,識趣地拱了拱手,走了。
沈鹿溪偷偷看了謝衍一眼。
他端著茶杯,神色如常,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但她總覺得,他好像不太高興。
“表哥,”她小聲問,“你生氣了嗎?”
“冇有。”
“那你為什麼……”
“茶涼了。”謝衍打斷她,給她倒了一杯新茶,“喝茶。”
沈鹿溪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不燙不涼。
她端著杯子,偷偷看了謝衍一眼。
他的側臉很好看,線條分明,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
沈鹿溪趕緊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喝茶。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她正努力讓自己不去注意謝衍,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溫大人來了!”
“聽說溫大人家的千金也來了,就是那個京城第一才女?”
“可不是嘛,溫如意溫小姐,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人還長得好看……”
沈鹿溪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溫如意?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門口。
一個穿著淡綠色衣裙的姑娘正從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步伐輕盈,氣質溫婉。
她的臉很漂亮,但不是沈鹿溪那種明豔張揚的漂亮,而是溫潤如玉、讓人看了就舒服的漂亮。
沈鹿溪盯著那張臉,腦子裡突然嗡了一聲。
是她。
夢裡那個讓謝衍移不開目光的人。
夢裡那個讓她嫉妒到發瘋、最終害死自己的人。
溫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