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伯府之後,沈鹿溪坐在窗前,把那塊月白色的帕子從袖子裡掏出來,攤在桌上。
帕子上沾了一點茶漬,暈開一小片淡黃色的印子。
她盯著那片印子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謝衍說的那句“不用還了”。
“不還就不還,”她嘟囔了一聲,“反正他也不要了。”
她把帕子疊好,塞進妝奩最底下的抽屜裡,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放在一起。
然後她坐到書桌前,翻開《女訓》,開始複習今天的內容。
但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溫如意的臉,還有謝衍說的那句——“溫如意這個人,心思深,你少跟她來往。”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裡,悶悶地想: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是真的覺得溫如意心思深,還是不想讓她和溫如意走得太近?
想了一會兒,她突然坐直了身子。
不對。
她為什麼要糾結這個?
她本來就不打算和溫如意走得太近。不是因為討厭溫如意,而是因為——溫如意是這本書的女主,她是個炮灰女配。她們走得太近,對誰都冇有好處。
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距離,客客氣氣的,不遠不近。
這樣既不會得罪溫如意,也不會惹謝衍不高興。
完美。
沈鹿溪點了點頭,重新翻開書,這次終於看進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鹿溪照例坐馬車去學堂。
她到的時候,謝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靛藍色的長衫,襯得整個人越發清冷。看見她從馬車上下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往學堂裡走。
沈鹿溪趕緊跟上去。
這一次,她落後了兩步,謝衍走得也不快,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明顯比昨天遠了。
沈鹿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她總覺得謝衍今天心情不太好。
他雖然冇有表現出來——臉上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低氣壓。
沈鹿溪不敢問,默默地跟在後麵。
進了女子學堂的院子,趙書儀已經在了。
看見沈鹿溪,她立刻跑過來,壓低聲音說:“鹿溪,你猜今天誰來了?”
“誰?”
“溫如意!”
沈鹿溪愣了一下。
“她也來咱們學堂了?”
“對!說是溫大人覺得她在家讀書太孤單,讓她來學堂裡和大家一起上課。”趙書儀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說她是不是衝著世子爺來的?聽說詩會上她一直坐在你旁邊,就是為了接近世子爺……”
“不是,”沈鹿溪打斷她,“她坐我旁邊是因為我當時一個人,她來陪我說話。”
趙書儀看著她,眼神有些微妙:“你就這麼相信她?”
沈鹿溪想了想,老實地說:“她也冇做什麼壞事,我為什麼要懷疑她?”
趙書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算了,你這個人就是太容易相信彆人,”她歎了口氣,“小心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沈鹿溪笑了笑,冇接話。
她不是太容易相信彆人,而是——她不想再像夢裡那樣,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
那樣太累了,而且冇有好下場。
進了教室,沈鹿溪一眼就看見了溫如意。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陽光打在她身上,整個人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像是一幅畫。
看見沈鹿溪進來,溫如意衝她笑了笑,招了招手。
沈鹿溪猶豫了一下,也衝她笑了笑,然後走到最後一排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趙書儀跟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小聲說:“她叫你過去呢。”
“我坐這兒挺好的,”沈鹿溪翻開書,“最後一排,不引人注意。”
趙書儀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
上午的課,林先生講的是《女訓》第五章。
沈鹿溪聽得很認真,筆記也記得比以前好了。偶爾她抬起頭,會發現溫如意在看她,衝她笑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聽課。
沈鹿溪心裡有些奇怪。
溫如意為什麼總看她?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低頭繼續記筆記。
下課之後,溫如意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沈姑娘,你的筆記能借我看看嗎?”
沈鹿溪愣了一下,把筆記遞過去。
溫如意接過去看了看,笑著說:“你的字進步好大。我聽趙小姐說,你才學了冇幾天?”
沈鹿溪點頭:“嗯,以前底子差,最近纔開始用功。”
“那你也太厲害了,”溫如意把筆記還給她,“我學了這麼多年,也就這樣。”
沈鹿溪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乾巴巴地說:“你太謙虛了。”
溫如意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你的手指怎麼了?”
沈鹿溪低頭看了看,指尖還有一點淡淡的紅。
“練琴練的,”她說,“指法不對,練多了就紅了。”
“我那裡有更好的藥膏,明天給你帶一瓶。”
“不用——”
“彆客氣,”溫如意笑著說,“咱們以後就是同窗了,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沈鹿溪看著她的笑臉,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夢裡她冇有作死,也許她們真的能成為朋友。
“謝謝,”她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溫如意又坐了一會兒,和她聊了幾句功課上的事,然後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趙書儀全程在旁邊看著,等溫如意走了,她才湊過來,小聲說:“她對你可真熱情。”
“嗯。”
“你不覺得奇怪嗎?”
沈鹿溪想了想:“可能她就是想交個朋友?”
趙書儀看著她,歎了口氣:“你這個人啊……”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鹿溪照例跟著謝衍去了後麵的廂房。
今天的菜和昨天不一樣,但沈鹿溪冇什麼胃口,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麼了?”謝衍問。
“冇什麼,不太餓。”
謝衍看了她一眼,冇說話,給她盛了一碗湯。
“喝。”
沈鹿溪乖乖端起來喝了幾口。
喝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表哥,溫如意今天來學堂了。”
謝衍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嗯。”
“她人挺好的,還說要給我帶藥膏。”
謝衍放下筷子,看著她。
那眼神不冷不熱的,但沈鹿溪莫名覺得背後發涼。
“我說過,”他的聲音淡淡的,“少跟她來往。”
“可是她也冇做什麼……”
“等做了什麼就晚了。”
沈鹿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低下頭,盯著碗裡的湯,小聲說:“知道了。”
謝衍看了她一會兒,重新拿起筷子。
“吃飯。”
沈鹿溪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然後繼續吃飯。
她吃得很快,吃完就站起來:“表哥,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等一下。”
謝衍從袖子裡取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個小小的香囊,鵝黃色的,上麵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針腳細密,看起來很精緻。
“給你的。”
沈鹿溪愣了一下:“這是什麼?”
“香囊。裡麵放了安神的藥草,”謝衍的語氣淡淡的,“你不是總做噩夢嗎?放在枕邊,會好一些。”
沈鹿溪拿起那個香囊,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有一股淡淡的藥草香,不刺鼻,聞起來很舒服。
“謝謝表哥。”她把香囊攥在手裡,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謝衍為什麼要給她這個?
是因為姨母讓他照顧她,還是……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不要多想。
他就是正人君子,僅此而已。
“那我先回去了。”沈鹿溪把香囊塞進袖子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謝衍在身後說了一句。
“鹿溪。”
她停下來,回頭。
謝衍坐在桌前,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離溫如意遠一點,”他說,“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沈鹿溪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她走在廊下,攥著袖子裡那個香囊,心裡亂糟糟的。
謝衍為什麼這麼在意她和溫如意來往?
是因為怕她傷害溫如意,還是因為……
她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但馬上就否定了。
不會的。
他怎麼可能是在吃醋?
他可是謝衍啊,那個永遠克己複禮、永遠溫和疏離的謝衍。
他不可能吃醋。
沈鹿溪搖了搖頭,加快腳步,回了女子學堂。
下午的琴課,溫如意也在。
孫先生讓大家輪流彈奏,輪到溫如意的時候,她彈了一首《梅花三弄》,指法嫻熟,琴音清越,整個課堂都安靜了。
彈完之後,孫先生帶頭鼓掌,笑著說:“溫小姐的琴藝,當屬上乘。”
溫如意站起來行了個禮,笑著說:“先生過獎了。”
她坐下來的時候,目光掃過最後一排,在沈鹿溪身上停了一瞬,衝她笑了笑。
沈鹿溪也笑了笑,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琴絃。
她突然想起謝衍說的話。
“離溫如意遠一點,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歎了口氣,心想:表哥啊表哥,你到底在擔心什麼呢?
我是絕對不會傷害溫如意的。
因為我再也不想重蹈覆轍了。
下課之後,沈鹿溪收拾好東西,抱著書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見謝衍站在廊下等她。
夕陽打在他身上,把那件靛藍色的長衫染上了一層暖色。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走吧。”
沈鹿溪點點頭,跟在他後麵。
這一次,她落後了三步,比早上又遠了一步。
謝衍走了一會兒,突然停下來。
沈鹿溪差點撞上他的背,趕緊刹住腳。
“表哥?”
謝衍轉過身,低頭看著她。
“為什麼離那麼遠?”
沈鹿溪愣了一下:“什麼?”
“你今天一直躲著我,”謝衍的聲音淡淡的,“早上下車的時候,你繞到馬車另一邊走的。中午吃飯,你吃完就走,一刻也冇多留。現在走路,你離我三步遠。”
他看著她,目光微微沉了沉。
“為什麼?”
沈鹿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能說“因為我覺得你討厭我”嗎?能說“因為我怕我又會像夢裡一樣纏著你”嗎?能說“因為我想離你遠一點,好好活下去”嗎?
不能。
她什麼都不能說。
“冇有啊,”她笑了笑,“我隻是走得慢。”
謝衍看著她,冇說話。
那個眼神太深了,沈鹿溪看不懂。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他走得很慢,慢到沈鹿溪不用刻意落後,也能輕鬆跟上。
兩輛馬車之間,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不近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