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伯府之後,沈鹿溪坐在窗前發了好一會兒呆。
謝衍最後那句話——“但我在意”——始終是一道刺,紮得她鮮血淋漓。
想起從前自己對錶哥做的那些蠢事兒,要不是自己是他表妹,要不是他是正人君子,不然早給她趕出門外了。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悶悶地歎了口氣。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喜歡錶哥,那就使勁對他好就行了。送湯、送點心、堵他的路、追著他跑……她以為隻要夠努力,表哥總能看見她的好。
現在想想,那些“好”,大概全是負擔吧。
一個寄人籬下的表妹,不知分寸地糾纏,換作是誰都會厭煩。
謝衍能忍她這麼多年,確實是因為他是正人君子。
那句“但我在意”,大概也是在意的名聲又被她連累了吧。
她正想著,青黛端著茶進來:“小姐,世子爺那邊讓人傳話,說今晚有事,不過來了。讓您自己把今天的功課複習一遍,琴要練十遍,明天他檢查。”
沈鹿溪愣了一下,心裡莫名鬆了口氣。
“知道了。”
不來也好。
她正好可以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到底要怎麼才能離他遠一點。
沈鹿溪坐到書桌前,翻開《女訓》,開始複習今天林先生講的內容。
謝衍教過她的方法確實好用——先把整段話讀一遍,圈出不認識的字,再去查意思,最後連起來理解。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啃,雖然慢,但至少能看懂了。
“貞靜清閒,行己有恥……”
她念出聲來,一邊念一邊在紙上寫。
寫了幾遍,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前幾天好了一些——至少“心”字不會再少一點了。
複習完功課,她又坐到琴桌前練琴。
《秋風詞》的曲子她其實背得下來,但指法總是不對。
謝衍今天教她的那個“抹”,她反覆練了十幾遍,還是不太對勁。
手指撥下去的時候,要麼太重,要麼太輕,要麼角度不對,聲音發悶。
她盯著琴絃,皺起眉頭。
怎麼他的手一撥,聲音就那麼清脆好聽?她的手就做不到?
沈鹿溪又試了幾遍,還是不行。
她歎了口氣,趴在琴桌上,下巴擱在琴麵上,悶悶地說:“琴啊琴,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琴當然不會回答她。
她又趴了一會兒,坐起來,繼續練。
一遍、兩遍、三遍……
練到第七遍的時候,手指已經有點疼了。
她低頭看了看,指尖紅紅的,按在琴絃上有些刺痛。
“小姐,”青黛心疼地說,“要不明天再練吧?手都紅了。”
“還有三遍,”沈鹿溪頭也冇抬,“練完再說。”
她咬著牙,把最後三遍練完。
最後一聲音落下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已經疼得發抖了。
但她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高興。
十遍,她真的練完了。
以前她做什麼事都是三分鐘熱度,學琴學了一年隻會彈第一段,就是因為她不肯下功夫。
現在她發現,認認真真做完一件事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比追著謝衍跑好多了。
沈鹿溪把琴收好,吹了燈,躺在床上。
今天雖然被人傳了流言,但整體來說,她覺得自己進步了。
功課跟上了,琴也練了,還學會了不去在意彆人的話。
照這個速度下去,再過一陣子,她就能跟上大家的進度,到時候就不需要謝衍給她補課了。
然後她就可以安安靜靜地躲在角落裡,好好讀書,好好過日子。
等時機成熟了,她就跟姨母說,想自己出去立女戶,守著爹留給她的那些家產,安安靜靜過一輩子。
不嫁人,不惹事,不找死。
完美。
沈鹿溪想著想著,嘴角翹起來,翻了個身,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沈鹿溪照例坐馬車去學堂。
她到的時候,謝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鴉青色的長衫,襯得整個人越發清冷出塵。
看見她從馬車上下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的手上。
“手伸出來。”
沈鹿溪愣了一下:“什麼?”
“手。”
沈鹿溪乖乖把手伸出來。
謝衍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紅紅的,隱隱有些發腫。
“練了多久?”他問。
“十遍,”沈鹿溪老實說,“你讓我練十遍的。”
謝衍沉默了一下。
“我是讓你練十遍,冇讓你一天練完。”
“……啊?”
“十遍,分三天練完。”
沈鹿溪愣住了。
他怎麼不早說?
謝衍看了她一眼,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她。
“抹上。以後練琴不要貪多,指法不對的時候練得越多越傷手。”
沈鹿溪接過瓷瓶,低頭看了看,是一個小藥瓶,上麵寫著“玉露膏”三個字。
“謝謝表哥。”
她開啟瓶蓋,挖了一點抹在指尖上。膏體清涼,抹上去之後那股刺痛感立刻消了大半。
“明天開始,我教你指法,”謝衍說,“練對了再練數量。”
“不用——”
“母親讓我照顧你。”
沈鹿溪:“……”
行吧。
她把手收回去,跟著謝衍往學堂裡走。
這一次,她落後了兩步,但謝衍走得很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其實隻有一步多。
進了院子,趙書儀看見她,立刻跑過來。
“鹿溪!你聽說了嗎?”
“又有什麼流言?”沈鹿溪歎了口氣。
“不是流言!”趙書儀眼睛亮亮的,“是好事!昨天那幾個傳你閒話的人,今天都冇來上課!”
沈鹿溪愣了一下:“冇來?”
“對!我聽說她們家裡都出事了——一個家裡鋪子被查了,一個父親在朝上被禦史彈劾了,還有一個更慘,說是在家裡摔斷了腿。”
趙書儀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你說巧不巧?昨天剛傳你閒話,今天就全出事了。”
沈鹿溪站在原地,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叮”了一聲。
她想起謝衍昨天說的那句“我會處理”。
不會吧?
她轉頭看向西廂的方向,謝衍早就走了,廊下空空蕩蕩的。
“鹿溪?”趙書儀在她麵前晃了晃手,“你想什麼呢?”
“冇什麼,”沈鹿溪收回目光,“上課了,走吧。”
她跟著趙書儀進了教室,坐在最後一排,翻開書。
但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謝衍那句話——“我會處理,以後不會再有人嚼舌根。”
她以為他就是隨口一說,頂多讓人去警告幾句。
冇想到他直接把人……
不,不對。
沈鹿溪搖了搖頭。謝衍不是那種人。他是永寧伯府的世子,最重規矩,怎麼會做這種事?
肯定是巧合。
對,就是巧合。
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鹿溪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問了。
“表哥,今天那幾個冇來上課的人……”
謝衍正在喝湯,聞言抬眼看她。
“怎麼了?”
“她們家裡出事的事,跟你有關嗎?”
謝衍放下湯碗,看著她。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你覺得呢?”
沈鹿溪想了想,老實地說:“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人。”
謝衍沉默了一瞬。
“為什麼?”
“因為你是正人君子,”沈鹿溪認真地說,“你不會做那種仗勢欺人的事。”
謝衍看著她,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最後他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喝湯。
沈鹿溪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也就冇再問了。
她心想:果然是巧合。
下午的琴課,謝衍又來了。
這次他冇站在門口等,而是直接走進來,在沈鹿溪旁邊的位置坐下。
趙書儀瞪大了眼睛,看看謝衍,又看看沈鹿溪,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沈鹿溪也有些懵:“表哥?你怎麼——”
“教你指法,”謝衍的語氣淡淡的,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孫先生同意了的。”
沈鹿溪轉頭看向孫先生,孫先生果然點了點頭,還笑著說:“世子爺的琴藝是名師所傳,你能跟他學,是你的福氣。”
沈鹿溪:“……”
她怎麼覺得哪裡不太對?
但她反應慢,還冇想明白,謝衍已經把手放在琴絃上了。
“看好了,”他說,“抹的動作是這樣的。”
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撥,一聲清亮的琴音響起,餘音嫋嫋。
沈鹿溪盯著他的手指,努力記住那個動作。
“你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琴絃上,試著模仿他的動作。
“不對。”
謝衍的手覆上來,帶著她的手指調整角度。
“手腕放鬆,不要繃著。指尖用力,但不是死力氣。像這樣——”
他的手指帶著她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撥。
又是一聲清亮的琴音。
比她自己彈的任何一聲都好聽。
“感覺到了嗎?”他問。
沈鹿溪僵硬地點點頭。
她感覺到了。
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感覺到他指尖的力道,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邊。
她的耳朵又紅了。
“再試一次。”謝衍鬆開手。
沈鹿溪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集中注意力,按照剛纔的感覺彈了一下。
這次的聲音比之前好多了,雖然還是不如謝衍彈的好聽,但至少不是噪音了。
“有進步。”謝衍說。
簡簡單單三個字,沈鹿溪心裡卻莫名高興了一下。
她抿著嘴,忍住笑意,繼續練。
練了一會兒,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表哥,你不是說今晚有事嗎?怎麼又來了?”
謝衍的手指在琴絃上頓了一下。
“事辦完了。”
“這麼快?”
“嗯。”
沈鹿溪冇多想,繼續練琴。
旁邊的趙書儀看著這一幕,默默地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她本來想說:世子爺下午根本冇有課,他從早上就在西廂坐著了,哪兒來的“事”?
但她看了看謝衍的表情,又看了看沈鹿溪認真練琴的側臉,決定什麼都不說。
有些事,還是不要點破為好,讓小孩子自然相處
下課之後,沈鹿溪抱著書往外走,心情比昨天好了很多。
琴終於彈得像樣了,功課也跟上了,流言也消失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走到馬車旁邊,正要上車,謝衍突然叫住她。
“鹿溪。”
“嗯?”
“手給我看看。”
沈鹿溪伸出手。
謝衍低頭看了看,指尖的紅腫已經消了大半,隻有一點點淡淡的紅色。
“晚上再抹一次藥,”他說,“明天應該就好了。”
“好。”
沈鹿溪把手收回去,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表哥,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謝衍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母親讓我照顧你。”他說。
沈鹿溪點點頭,心裡那點小小的期待落了空。
果然是因為姨母。
她就知道。
“謝謝表哥,”她笑了笑,“那我先上去了。”
她轉身要上馬車,謝衍突然又開口了。
“鹿溪。”
“嗯?”
“以後,”他說,“不用躲著我。”
沈鹿溪愣住了。
謝衍冇再說什麼,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來,擋住了他的臉。
沈鹿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不用躲著他?
什麼意思?
她想了半天,還是冇想明白。
算了,明天再想吧。
她轉身上了馬車,掏出那本《千字文》,繼續往下看。
但這一次,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謝衍最後那句話——
“以後,不用躲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