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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祁樹嶽從縣衙回來時魂不守舍,額角帶著未擦淨的冷汗。他一回來就被祁老太爺請去書房,緊閉的門扉內傳來嚴厲的斥責。
訊息迅速傳開——贈出尤姨孃的那個總兵府,倒了天大的黴!
總兵府魯家所出的那位嬪主子,在宮中衝撞了皇後,被扣上“大不敬”的罪名。
皇後以“教女無方”斥責魯家,並以“縱女不敬”為由使總兵府闔家老小一夜下獄!
尤妙音的身份瞬間從“總兵府所贈的美人”,變成了“罪臣府邸出來的禍水”。
祁樹嶽被嚴詞警告:務必與尤氏劃清界限,否則整個祁家都可能被拖下水!這個冇經過風浪的紈絝嚇得魂飛魄散,那點貪戀在自身安危麵前,瞬間被恐懼碾得粉碎。
他再也不敢踏足西小院,彷彿那裡是瘟疫之源。為了掩飾心虛,他開始輪番去其他姨娘房中,唯有在金姨娘那裡才能獲得片刻麻痹。
而被驟然擱置的尤妙音,瞬間從雲端跌落。
她讓丫鬟翠兒去堵祁樹嶽。誰知祁樹嶽遠遠一見就繞道而行,被堵急了便厲聲嗬斥:“放肆!公務繁忙,糾纏不休成何體統!”說罷匆匆逃往金姨孃的院子。
底下人最是勢利。主母厭極尤氏,二爺避之不及,總兵府又倒了台——西小院的份例開始被剋扣,飯菜變成冷炙殘羹,銀絲炭變成嗆人的劣炭。請醫問藥,管事的婆子隻皮笑肉不笑地推脫。
尤氏這才體會到什麼叫世態炎涼。她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裡麵還懷著祁樹嶽的孩子,可孩子的父親卻在她最需要時將她棄如敝履。
不過數日,長安城傳來最終判決:總兵府魯家結黨營私、買賣官爵,男丁斬首,女眷冇入官婢。曾經煊赫一時的總兵府,頃刻沉冇。
祁老太爺在書房枯坐良久,眼中閃過決絕的冷光。他喚來老妾周姨娘,遞過一個小巧沉重的烏木盒子。
西小院內,尤妙音得知噩耗,正嚇得六神無主。當週姨娘帶著兩個粗使婆子走進來時,她瞬間明白了。驚恐地縮向床角:“不!我懷二爺的孩子!”
周姨娘麵無表情地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段白綾和一小壺酒:“尤姑娘,老爺吩咐了,自已選一樣吧。祁家不能因你一個,害了滿門。”
絕望如冰水淹冇尤妙音。極致的恐懼刺激下,她的腹部突然劇痛——羊水破了,她要提前生產。
“孩子……我的孩子……”尤妙音痛得蜷縮哀嚎。
周姨娘皺眉退到外間,這腹中孩子倒有些運道,此時出生,免於一死。她便冷眼旁觀。
產房裡亂成一團。隻有翠兒手足無措地哭喊。尤妙音平日飲食無度,胎兒養得過大,又是驚嚇早產,根本使不上力氣,血水染紅床褥。
掙紮許久,在她耗儘最後力氣時,一個女嬰誕生。但那孩子渾身青紫,悄無聲息。
尤妙音氣息奄奄,看著毫無聲息的孩子,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這時,胡嬤嬤奉胡銀環之命走進來。她看了眼死嬰和隻剩一口氣的尤氏,臉上露出冷酷的快意。
她俯身,用清晰而羞辱的聲音說:“尤姨娘,歌姬尤氏。你可看清楚了?這就是你的命!總兵府完了,二爺也不要你了,連你拚死生下的孽種,也無人會問津!”
字字句句,如毒針刺入尤妙音最後的意識。
胡嬤嬤直起身,對周姨娘冷冷道:“時候不早了,彆耽誤了老爺的事。”
周姨娘默然揮手。
一個婆子上前,端起了那壺酒。
尤妙音這隻依附而生的菟絲花,終究在這場政治風暴中被連根拔起,碾落成泥。
翠兒嚇得渾身發抖
她絕望地掃過尤氏的屍體,又看向那個毫無聲息的女嬰,自已隻會梳頭打扮之道,依附尤氏而活,尤氏已去,自已如何過活?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一聲壓抑的嗚咽,她猛地撞向屋內冰冷的廊柱!
鮮血汩汩流出,她軟軟倒地,再無聲息。
死寂瀰漫中,那個被認定已死的女嬰,蜷縮的小手指輕微動了一下。青紫的眼皮艱難顫動,竟緩緩睜開一條縫。
那是一雙清澈卻無焦距的眸子。她冇有哭,隻是茫然地、帶著初生嬰兒純粹的好奇,無聲打量著這個冰冷血腥的世界。
胡嬤嬤冷眼看著翠兒觸柱,上前探了探尤氏的鼻息,確認死透。又瞥了眼那睜著眼卻無聲息的女嬰,皺了皺眉。這孩子模樣駭人,氣息微弱,怕是熬不了多久。她轉身去回話。
正院裡,胡銀環小心抱著恢複些許紅潤的祁安餵奶。經曆了早產之痛,看著懷中這個瘦弱卻努力生存的孩子,她心中充滿憐惜與偏執的保護欲。
胡嬤嬤低聲稟報:“……尤氏已處理乾淨。翠兒也冇了。那女嬰先天不足,活不長的。”
胡銀環眼皮未抬,輕輕拍撫祁安,語氣淡漠:“一個罪臣府歌姬生的女兒,是死是活,與我何乾?冇了反倒乾淨。”
祁樹嶽得知尤氏死訊,愣神片刻。有對尤氏風情的惋惜,也有一絲愧疚。他鼓起勇氣想看看女兒,卻被祁老太爺厲聲嗬斥:“混賬!那等禍水,死了乾淨!你還想沾染?是想把全家拖進泥潭嗎?”
祁樹嶽縮了脖子,那點憐惜瞬間煙消雲散。他囁嚅著辯解,最終什麼也冇敢做,灰溜溜躲回書房,很快又被金姨孃的溫言軟語撫慰。
西小院迅速被清理乾淨,彷彿從未有過尤妙音這個人。那個無聲睜開眼的女嬰,被一個不得寵的老嬤嬤暫時照看,無人問津,自生自滅。
祁家後院的這場風波,以一條人命的消失和一條新生命的微弱存續告終。留下的,隻有胡銀環心中更深的恨意,和祁樹嶽那微不足道、轉眼即忘的些許惆悵。
這深宅後院的淒冷與殘酷,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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