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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寒風裡,西小院的暖閣卻春意融融。尤妙音拉著祁樹嶽的手貼在自已微隆的腹上,聲音浸了蜜似的:"二爺快摸摸,姐兒在給您問安呢。"
祁樹嶽癡癡地笑——胡銀環懷胎時總隔著禮數的疏離,哪曾給過他這般溫存?
"昨兒夢見個雪團兒似的小仙娥,"尤妙音眼波流轉,"披著白狐鬥篷,簪著赤金步搖,定是咱們姐兒托夢呢。"
祁樹嶽當即吩咐開庫取料,渾不覺自已成了尤氏掌中傀儡。
正院那廂,胡嬤嬤正為胡銀環揉著後腰,瞥向西院冷笑:"真當自已是祖宗了!還不是靠著奶奶的嫁妝充臉麵!"
這話恰似銀針,紮得路過的祁樹嶽麵色青白。他甩袖躲進西院,尤氏立時軟語溫存,隻字不提銀錢,倒把他捧得如沐春風。
胡銀環聽著丫鬟回稟,目光落在賬本那些由她嫁妝支應的開銷上。忽然起身淨手,銅盆水花四濺,她搓得指尖發紅,彷彿要洗去什麼汙穢。
年關事務千頭萬緒,她挺著孕肚周旋宴席,深夜還要覈對長安長房的年禮單。巴蜀田莊送來的銀票在燈下泛光——那是父親為她備的底氣。她撫腹淺笑,這孩兒註定要在母親挺直的脊梁下成長,恰與西院那株纏繞男人的莬絲花,從胎裡便走了殊途。
(四個月後)
正院井井有條。
胡銀環產期將至,已安排妥帖:巴蜀莊子新送來的小廝丫鬟由胡嬤嬤相看,乳母早早備下,連長子們的伴讀都挑好了人選。她撫著高聳的腹部,像運籌帷幄的將領。
而西院亂作一團。尤妙音臨盆在即,才驚覺身邊連個懂生產的嬤嬤都冇有。她抓著祁樹嶽哭訴:"夫人定是存心要我們母子自生自滅!"
祁樹嶽怒氣沖沖闖進正院時,胡銀環正倚榻小憩。孕晚期的浮腫讓她麵色憔悴,與西院那個水靈靈的寵妾形成刺眼對比。
"你這毒婦!"祁樹嶽不分青紅皂白地斥罵,"妙音若有三長兩短,我唯你是問!"
胡銀環緩緩抬眼,目光像淬了冰:"二爺覺得,我一個即將臨盆的正妻,該去操心妾室梳頭用幾個人?"她輕笑,"若她連生產都要勞動二爺過問,那您憐惜的究竟是個妾,還是個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廢物?"
這話戳破了祁樹嶽最後的體麵。他盯著妻子浮腫的臉,惡毒的話脫口而出:"相由心生!你如今這般模樣,正是'心惡則麵醜'!"
這五個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胡銀環早已因孕期辛苦和丈夫偏心而千瘡百孔的心口!
她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忍耐、所有的付出——為他操持家務、為他生育子嗣、甚至用自已的嫁妝填補虧空養著他的愛妾——在這一刻,被這句話徹底碾得粉碎!
孕激素本就讓她情緒波動劇烈,此刻更是如同火山噴發,再也無法抑製。所有的委屈、憤怒、憎惡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哐啷——"
胡銀環砸碎了茶盞,劇痛的腹部讓她蜷縮起來。早產的訊息驚動了整個祁府。
產房裡,胡銀環在陣痛中死死咬唇。每一次宮縮都伴著那句"心惡則麵醜"在耳邊迴盪。痛楚與恨意交織成毒誓:若她能熬過此劫,定要那對狗男女付出代價!
而始作俑者祁樹嶽,此刻卻隻惶惶然想著:不過是句氣話,何至於鬨成這樣?
產房內血腥氣未散,胡銀環躺在浸透汗水的錦被中,渾身骨頭都在叫痛。一天一夜的煎熬讓她隻剩下劫後餘生的虛脫。
乳母抱來的三少爺比前兩個兒子瘦小許多,紅彤彤皺巴巴的一團,連哭聲都細弱得可憐。胡銀環的心猛地抽緊——她的寧兒、定兒出生時何等健壯,何曾這般孱弱?
祁老太爺給這孩子取名“祁安”,這名字本身就像道符咒,暗示著先天不足。
胡銀環輕觸孩子細嫩的臉頰,洶湧的怨毒幾乎將她淹冇。
這一切,都是拜那對男女所賜!
若不是祁樹嶽口吐惡言,若不是尤氏挑撥離間,她何至於動氣早產?她的安兒又何須一出生就揹負著弱勢?
這念頭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連孩子稚嫩的眉眼,在她眼中都帶上了屈辱的印記。
金姨娘侍疾時伶俐貼心,似是不經意低語:“奶奶真是受苦了……若不是……小少爺本該更健壯些的。”恰到好處的唏噓,更襯得胡銀環遭遇之不堪。
然而祁樹嶽渾然不覺有錯。他來看孩子,隨口嘟囔:“是比寧兒定兒瘦小些,不過養養就好了。”語氣輕鬆得像談論天氣。他甚至覺得下人們看他的眼神帶著莫名其妙的責備。
西小院的尤妙音,最初聽聞胡氏早產時心虛了片刻。但見祁樹嶽未責怪她,反而更常來尋求溫存,那點心虛立刻被竊喜取代。她撫著日益隆起的肚子,假惺惺問候“姐姐身子可好些了?”,語氣天真又無辜。
胡銀環聽著丫鬟們的回稟,看著懷中孱弱的祁安,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了,隻剩深不見底的寒潭。
怨毒在她心底瘋狂滋長。
她恨祁樹嶽的無情,恨他毀了原本平穩的孕期,給了她如此屈辱的一擊。
她更恨尤氏,恨那賤人輕飄飄幾句話就挑得家宅不寧,事後還能裝作無辜。
這份恨意,是淬了毒的冰,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她無聲發誓,今日所受的苦楚,他日定要百倍討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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