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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老宅的門庭,在胡銀環的執掌下,向來如精密器械般運轉有序。
仆從眼神規矩,腳步輕重有度,連拂曉掃灑的聲響都彷彿丈量過。
即便要迎進一個令主母心頭生刺的人,一切依舊進行得紋絲不亂,隻在那井然的秩序裡,透出一股刻意壓低的冰冷。
冇有張燈結綵,不聞喧鬨喜樂。偏廳裡設下一桌薄酒,菜色尋常,與其說是喜宴,不如說是一場為了成全“納”字名義的過場。
這本身便是無聲的宣告,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尤氏的存在,輕如塵埃。
一頂小青轎將尤氏從縣衙側門抬入祁家。她顯然是悉心裝扮過的,一身水紅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珠翠環繞,描畫精緻的眉眼間流轉著與祁家孝後肅穆氛圍格格不入的春色。
她或許以為主母軟弱,或仗著祁二爺的幾分迷戀,心下正自竊喜。
下得轎來,便扭著纖腰,由丫鬟翠兒攙著,徑直往正院去,嬌聲欲見“主母姐姐”,那甜膩嗓音裡,藏不住初來乍到便要試探界限的輕狂。
她以為,至少能邁入那道門檻,奉上一杯茶。
然而,正院的門扉緊閉。出來的隻有胡銀環的乳母胡嬤嬤,麵容刻板如古井,端著一銅盆清水。她居高臨下,看著跪在院門外石階下的那片鮮豔顏色,眼神如同打量一件不慎沾染了汙穢的器物。
尤氏那句“給姐姐請安”尚未說完,胡嬤嬤手腕一傾,一盆清冽的、帶著清晨寒意的井水,“嘩啦”一聲,精準地潑在尤氏麵前的青石地上,水花濺濕了她華貴的裙裾。
尤氏嚇得驚呼,瑟縮後退。
胡嬤嬤聲線平板,卻字字如釘:“尤姑娘,祁家是清白規矩人家,不比那等輕狂之地。主母吩咐,既進了這門,往日那些不乾淨的習氣和晦氣,都得洗一洗。姑娘且在此靜靜心,懂得何為安分守已了,再來不遲。”
字字無臟,卻似無數耳光,將尤氏那點倚仗與驕傲剝得精光,直指其“輕浮”與“晦氣”的本源。
尤氏何曾受此折辱,當即臉色慘白,身子一軟,“暈厥”在地。丫鬟翠兒的哭喊聲頓時打破了宅院的寂靜。
這場戲,自然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尚在縣衙磨蹭的祁樹嶽耳中。
他回府後,少不了去西小院一番溫存撫慰。尤氏哭得梨花帶雨,將胡嬤嬤的“惡行”與自已所受“折辱”添油加醋訴說一遍。祁二爺心疼不已,隻覺得夫人未免太過嚴苛,不近人情。
可胡銀環根本不屑理會他的想法。接連三日,尤氏稱病不出,試圖以沉默抗議,博取憐惜。
正院裡,胡銀環的生活依舊。每日清晨,顧、柳二位姨娘準時前來請安,態度恭謹,奉茶回話,不敢有半分差池。
她們也聽聞了西小院的動靜,心下惴惴,又帶著幾分隱秘的快意,偷覷主母神色,卻隻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胡銀環料理家務,教導幼子,彷彿那西小院裡的人,隻是一粒微塵,連讓她抬眼一顧的資格都無。
這種徹底的漠視,比任何責罵都更令人窒息。它劃下天塹:我容你存在,但你永無資格掀起波瀾。
尤氏裝病三日,見胡氏並無進一步動作,飲食份例也無剋扣,那點從總兵府帶來的虛妄底氣又悄悄抬頭。
她便指使翠兒,在下衙時分堵住了祁樹嶽,哭訴自已名不正言不順,不知何處開罪了主母,求二爺代為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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