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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樹嶽終究被那眼淚和“病弱”磨軟了心腸,或許也為彰顯自已並非全然無能,竟真個顛簸地跑到正院,做起了那生疏的伏低姿態。
隔日傍晚,他罕見早歸,扭捏進屋。胡銀環正看長子描紅,未予理睬。他乾站片刻,竟笨手笨腳自沏了杯茶端上,臉上堆著諂笑:“夫人近日辛苦。”
胡銀環緩緩抬眼,目光掠過那晃盪的茶水,落在他強擠的笑臉上。心中無波,隻覺荒唐。他何時主動為她斟過茶?如今為了個歌姬,倒肯作態如此。
“二爺有事?”聲線平淡。
祁樹嶽如蒙大赦,忙道:“是尤氏……她年紀小,不懂事,身子弱,那日受驚病著,總說夫人不納她,活著無趣……我看著心疼。夫人最是賢惠大度,何苦與她計較?給她幾分好臉色,容她安生過日子,可好?”
他越是這般卑微乞憐,為另一個女人陳情,胡銀環心底那點冰冷的失望便蔓延成一片荒蕪的鄙夷。這就是她的夫君,被幾滴眼淚拿捏,毫無擔當。他此刻的卑微,非為家宅和睦,隻為討好那賣笑之人。這模樣,比荒唐更不堪。
她連爭辯都覺徒然,隻扯出一絲無溫的笑:“二爺說笑了,我何曾不納她?既病了,便該好生醫治。”隨即揚聲喚來心腹丫鬟珍珠,那丫頭機靈俏皮,最懂她未言之意。“去請城裡最好的大夫,為尤姨娘細細診脈。姨娘病重心思重,需用‘好藥’,務必讓她‘安心靜養’。”
珍珠心領神會,脆聲應下。
不多時,老大夫被請去。珍珠在一旁“儘心”描述病情,“憂思過甚”、“心悸驚厥”、“需重鎮安神”。老大夫人老成精,豈會不懂?便開了一劑藥性平和卻極苦寒的方子,黃連、龍膽草足量,美其名曰“苦口良藥,去心火,安心神”。
藥送至西小院。尤氏本是裝病,哪肯喝那黑苦汁子?但珍珠笑眯眯立在一旁,“夫人關切,姨娘切勿客氣。”尤氏被架著,隻得捏鼻灌下。一碗藥苦得舌根發麻,連日如此,喝得她見碗色變,什麼矯情心思都被苦味衝散,隻剩實打實的“苦不堪言”。
正院裡,胡銀環聽珍珠繪聲描述尤氏喝藥情狀,隻淡淡一笑,繼續檢查兒子功課。
她對祁樹嶽,失望至不屑動怒。對尤氏,看透其本質,連親手對付都嫌臟,隻一碗苦藥,便令其自食其果。高高在上的漠視,精準而冷酷。
尤妙音被苦藥整治得偃旗息鼓,暫學乖了,收起妖嬈,每日晨昏定省,穿著素淨,低眉順眼跟在顧、柳身後。
胡銀環冷眼旁觀,知其非真心順從,不過暫避鋒芒。但既肯做表麵文章,她便也維持這虛假平靜。
這日清晨,尤氏終得正式奉茶。她跪舉茶盞,聲細若蚊:“夫人請用茶。”
胡銀環端坐上位,並未立刻去接。目光平靜落於尤氏微顫的指尖,將那無聲威壓延至極致,才緩緩接過,沾唇即放。
“既入祁家門,需守家規,安分守已,儘心伺候二爺。起吧。”聲穩無波,卻自有威嚴。
禮成,無可指摘。
祁樹嶽見胡氏接茶,心頭一鬆,隻覺後院安寧。當晚便宿在正院。然正院之夜依舊冰冷,夫妻間隔著整套禮法。祁二覺得無趣,卻挑不出錯。
翌日晨,胡銀環梳妝畢,似閒話般對祁樹嶽道:“二爺,後宅人多了,需有個章程,免生亂象,惹人笑話。”
祁樹嶽漫應:“夫人安排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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