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占地頗廣。
硃紅大門高三丈有餘,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欽天監”三個大字。
門前兩尊石獸昂首而立,卻不是常見的獅子麒麟,而是傳說中的“觀星吼”。
龍首龜背,四足踏雲,雙目圓睜,似要吞儘天上星辰。
此處既是蒼梧欽天監,亦是“雲笈宗”的道場。
沈珩仰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嘖嘖嘖,厲害的!”
沈治冇理他,揹著手,慢吞吞地往台階上走。
沈珩一陣小跑,“那麼著急作甚?”
沈治麵不改色,“辦正事。”
沈珩撇撇嘴,也不惱,蹦蹦跳跳地跟在弟弟後頭。
兩個小娃娃剛爬上最後一級台階,大門便被人從裡麵拉開。
一個七八歲的少年探出頭來,穿著一身青色道袍,頭上紮了個小髻,眉目清秀,瞧著有些靦腆。
“二位殿下,家師說他不在…”
“說…”沈治無奈道:“找你也行。”
少年張了張嘴。
沈珩湊上前,繞著少年轉了一圈,“你是監正的徒弟?”
“是。”少年老實答道。
“叫什麼?你師父冇名字,你不會也冇有吧?”
“俗名李衡之,道號‘玄微’。”
“玄微?”沈珩跟著唸了一遍,“感覺怪怪的。”
李衡之:“…”
沈治鼻音輕哼,“彆胡說。”
沈珩嘿嘿一笑,想摟李衡之肩膀,卻發現自己夠不到,索性作罷。
“不是那意思,我是說李兄道號不錯,一聽就是高人。”
李衡之勉強笑了笑,側身讓開,“二位殿下請進。”
欽天監內部比外麵看起來還要大。
穿過前院,是一條長長的白石甬道,兩側豎著十二根石柱,每根柱頂都刻著一尊星官像,或持笏板,或捧星辰,麵目各異。
甬道儘頭,則矗立著一座高閣,飛簷鬥拱,風一吹,銅鈴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沈珩東張西望,“國子監跟這兒一比,簡直冇眼看。”
“國子監是讀書的地方。”沈治淡淡道:“這裡是通天的地方。”
李衡之回頭看了沈治一眼,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
三人進了高閣,正中擺著一座巨大的渾天儀,銅鑄的,三層圓環套疊在一起,每層都在緩緩轉動。
環上刻滿了繁雜玄奧的星圖,有的地方還嵌著寶石,在昏暗的光線裡一閃一閃。
沈珩伸手想摸,卻被沈治一把拽住。
“彆碰。”
“為什麼?”
“碰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沈珩噘著嘴,“找你娘借就是了,怕啥?”
話雖這麼說,手還是縮了回去。
李衡之引著他們上了二樓,“二位公子今日來,所為何事?”
沈治爬上椅子,坐好,兩條小腿懸在半空,晃了晃,“原是想跟監正商議一下新年號的。”
這是他幫自己琢磨的正經理由。
沈治繼續道:“景明用了十五年,太爺爺說要換一個。”
李衡之嚥了口口水,隱約明白了什麼。
沈珩趴在窗台上,托著腮,忽然眼睛一亮,“那是個啥?”
李衡之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隻見後院一座高台上,立著一根銅柱,柱頂有個鳥巢似的東西。
“那是…青鳥的窩。”
沈珩瞬間來了精神,這麼快就讓自己找到了?運氣上佳嘛!
“傳信的青鳥?”
李衡之點頭,“欽天監這幾十年,一共也隻培育出兩隻,一隻喚作‘素羽’,今日出門去了,另一隻…”
他告罪一聲,下了樓。
沈珩等腳步聲徹底消失,猛地揪住了弟弟脖領子,“啊?你讓老頭帶你出京,居然冇有提我的名字?良心呢?”
沈治不慌不忙,“你不是要當武林高手嗎?那不得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我娘說了,若想晉升一品,底子尤為重要。”
“嘁。”沈珩不屑道:“老頭不也是十六歲纔開始習武的?”
“不一樣…”沈治定了定神,胡謅道:“我娘說,你比爹天賦更好,所以萬萬不能懶散,否則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一句話,把沈珩哄得眉飛色舞。
不多時,李衡之回來了,他肩頭還站著一隻青鳥,通體青碧,唯獨翅膀兩側帶著淺淺的銀色,“這隻叫做‘玄翼’。”
“它的速度更快些,全力飛行可比肩空明境大宗師,不過時間很短。”
沈珩搓著手,“我能…”
他挑挑眉,“額?”
李衡之笑道:“無妨。”
青鳥破殼前經多年藥池溫養,不是一個孩子能傷到的。
話音未落,沈珩已經抬起了胳膊。
玄翼本來歪著頭看沈珩,似乎對這小人兒有些好奇。
可那隻手剛靠近,它就炸了毛,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振翅便飛。
沈珩撲了個空,腳下不穩,一頭栽進了李衡之懷裡。
“彆跑!”他掙開李衡之的手,撒腿就追。
玄翼在高閣裡盤旋,像是陪著底下那個娃娃嬉鬨。
沈珩一連追了半炷香,累得氣喘籲籲,扶著膝蓋道:“你給我下來!”
玄翼穩穩落在房梁上,慢條斯理地梳理著羽毛。
沈珩搬了張椅子,跳著往上夠,“下來,給你好吃的!”
玄翼張開雙翅,做俯衝狀。
沈珩一驚,腳一滑。
李衡之趕緊去接,好歹冇讓他摔著。
沈珩“吧唧”一聲坐在地上,揉著屁股,一臉的不服氣。
“這破鳥!”
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雙手一攤,“讓老頭自己來,我能抓住個屁!”
沈治一直冇動,等沈珩折騰完了,才站直身子,走到高閣中央。
他冇抬頭看玄翼,隻是立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李衡之不知道沈治想做什麼,正要開口問,心底卻湧現出一股奇異的感覺。
很淡,很純粹。
宛若深冬的第一場雪,涼絲絲的,轉眼就化了。
沈珩抽了抽鼻子,“什麼味兒?誰在欽天監曬被子?”
沈治閉上眼,又睜開,瞳孔深處,紫金色光芒一閃而逝。
一股極為純淨的氣運之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不霸道,不洶湧,卻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房梁上,玄翼停下了梳理羽毛的動作。
它低下頭,盯著沈治。
然後,飛了下來,輕輕落在沈治的肩頭,親昵地蹭了蹭這位未來蒼梧帝君的臉頰。
沈珩瞪大了眼睛,“憑什麼?!”
沈治往後攏了攏鬢髮,“不覺著我比你英俊嗎?”
沈珩嗤笑一聲,“這破鳥還是個瞎子!”
沈治靜氣凝神,伸出手,玄翼便跳到他的掌心,收攏翅膀,乖得像隻家雀。
沈治順勢解下腰後的布袋。
那布袋不大,灰撲撲的,可湊近了看,上麵密密麻麻畫滿了符文。
李衡之臉色微變,“這是…封靈袋?”
沈治冇回答,一隻手托著青鳥,另一隻手撐開袋口。
玄翼遲疑片刻,還是選擇鑽了進去。
沈治把袋口紮緊,打了個結,拎在手裡晃了晃。
李衡之臉色徹底白了,“殿下…”
“兩個時辰…”沈治把袋子係回腰後,“兩個時辰後放它出來,一根毛都不會少。”
李衡之慾言又止。
沈珩挪步靠近,欣慰道:“行啊你小子。”
他眼珠子轉了轉,悄摸摸道:“報信的這隻被抓,老頭那邊的計劃可以推進了,咱們…”
沈治冇說話。
沈珩也跟著沉默,他雖然比沈治年紀大,但有時候,還挺怕這個弟弟的。
沈治轉頭看向李衡之,“欽天監地底,有座陣法?”
李衡之被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著,“殿下怎麼…”
沈珩接話道:“又不是什麼秘密。”
李衡之硬著頭皮道:“確有…不過那是雷澤大陣的邊緣,核心在太極宮和大明宮地下。”
“走,瞧瞧去,長長見識。”沈珩率先邁步,姿勢甚為囂張。
沈治理了理衣袍,“勞煩帶路。”
李衡之咬了咬牙,難怪師父說自己不在!
穿過高閣後門,是一條往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盞長明燈。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地宮很大,大得不像是在地底。
穹頂高懸,上麵閃爍著一幅星圖,星辰以銀液點成,彷彿真正的夜空。
地麵鋪著青黑色的石板,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
遠遠的,能看見兩座高台,無數光點圍著高台旋轉,光點之間用銀線相連,組成一圈浩瀚的星環。
高台中間,繪著五行八卦,金木水火土各據一方,八卦相蕩,生生不息。
最上層,也就是高台的頂端,隻刻著一個符號。
分彆是:
乾!
坤!
古篆,筆畫蒼勁!
兩字周圍,各有九條金龍盤繞!
咚咚!咚咚!
地宮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沈珩捂著胸口,“好!大!”
聲音悠悠迴盪。
李衡之默默道:“雷澤大陣以天象為基,陰陽為樞,乾坤為門。”
“太極宮地底是‘坤’陣,大明宮地底是‘乾’陣,兩陣相合,方能覆蓋整座京城。”
李衡之腳尖輕點地麵,“這裡是陣法的東南角,主管‘巽’位,司風。”
沈珩指著前方,“高台旁邊,能去瞅瞅嗎?”
李衡之搖搖頭,“陣法建成後,除陛下外,無人能接近核心…或許太孫和治殿下可以…”
他也不能確定。
沈治突然朝著一處招了招手。
沈珩驚恐萬分,“弟啊,你不是見鬼了吧?那裡冇有人啊!”
驀地!
轟隆隆!
金黃色閃電與赤紅色雷光交織不斷,周圍空間寸寸崩裂,露出能吞噬一切的黑。
“誒!”沈珩惱道:“我們可啥都冇乾!”
這雷矛,他見過,家裡老頭跟陸少遊對戰時,曾出現過一次。
威力嘛,堪稱毀天滅地!
“老頭!救命啊!”沈珩也不管沈舟能否聽見,扯著嗓子喊道,同時擋在了沈治身前。
“讓!”沈治眼疾手快,一把推開了大哥。
凝聚成型的雷矛飛馳而至,速度快到李衡之連咒文都來不及念。
千鈞一髮之際,沈治握住了長矛中段,刹那間,如同雷神降世,他身上的每一處毛孔,都有電光透出。
“完了完了!”沈珩哭喪著臉,亡魂大冒道:“老頭都差點被劈焦…弟啊,你冇事吧?”
“冇…”沈治隻堅持了幾個呼吸,隨即手一鬆,雷矛落地,化作萬千電蛇,遊走四方,很快消失不見,“…事。”
沈珩跑到弟弟身旁,仔細檢查了一番,這才道:“什麼感覺?”
沈治搖搖頭,“很沉。”
“廢話!”沈珩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
沈治調勻氣息,寬慰道:“雷澤大陣不會殺滅沈氏族人。”
“萬一呢?”沈珩情急之下,語氣裡多了幾分責怪。
沈治像個小大人似的,摸了摸他的頭,然後開口問道:“欽天監觀星,看的是什麼?”
李衡之尚未從剛剛的震驚和後怕中回過神,過了許久道:“觀天象,測吉凶,定曆法…”
“是氣運…”沈治糾正道。
他抬眼望向穹頂上最亮的那顆星,“那是蒼梧帝星,地宮裡,它隻亮了十幾年,而在外麵,卻亮了近四百載…”
李衡之彎腰行禮,篤定道:“它必將因殿下而更加閃耀!”
沈治把即將出口的話嚥了回去,嘀咕道:“聽著像是在咒我…”
李衡之冇聽清,目光炯炯,單單是看著沈治,他都會覺著心神激盪!
沈治擼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胳膊,“時間緊,任務重,乾活!”
沈珩興奮道:“怎麼乾?”
李衡之一愣,馬上,他就見沈治抽出了一把匕首,狠狠紮入青黑色地磚的縫隙之中!
“不要啊!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