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此次負責運送的貨物,目的地距離京城不遠,一個晝夜就能來回,明小石便催著閨女趕快乾活。
而他自己,則揣著溫姓男子留下的鏢單,去了京兆府。
京兆府府衙設在光德坊東南角,明小石熟門熟路地繞到側門,同差役打了個招呼,隨即跟著對方進了後院。
西廂房內,一個四十多歲的文吏正伏在案前寫寫畫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露出一張圓乎乎的臉。
“喲,明當家!”那文吏擱下筆,笑道:“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此人姓周名康,在京兆府做了十幾年書吏,專管各類檔備案牘。
明小石的鏢局開張以來,凡是需要官府備案的生意,都是經他的手。
這位明當家在京城內名聲不錯,“籌糧”一事,連府尹朱懷謹都豎起拇指誇讚過,周康自然不會將其視為普通商戶。
況且,“鏢行天下”匾額,乃聖上手書,更是貴不可言。
“周大人。”明小石行了一禮,“有趟鏢,得麻煩你錄個檔。”
周康接過鏢單,掃了一眼,“活鏢?送到竹山郡?”
他轉身翻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提筆開始記錄。
“托鏢人…溫姓,冇留全名?”
“冇留。”明小石如實道。
周康又問了幾個問題,最後蓋上京兆府的印章,並撕下其中一聯遞給明小石。
“成了。”他把冊子合上,笑道:“明當家做事向來規矩,這點我最清楚。”
明小石將鏢單和京兆府回執疊放好,塞回懷中,卻冇有要走的意思。
周康瞧出端倪,“明當家?”
明小石斟酌了一下措辭,“周大人,近來山南東道和山南西道,有冇有什麼罪大惡極的犯人?”
周康拿起另外一本冊子,一邊翻看,一邊道:“怎麼,明當家想賺賞銀?”
“隨口問問。”明小石含糊道。
周康靠著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麵,“明當家,我多嘴說一句。”
“你要是有線索,通知官府就行,可千萬彆自己往上衝。”
他頓了頓,語氣略顯鄭重,“明月丫頭還冇嫁人,你若有個好歹,她怎麼辦?”
明小石苦笑,“周大人放心,我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周康點點頭,攤開冊子,“北征結束後,江湖諸多門派跟朝廷結了善緣,他們返鄉路上,順手揪出了不少大盜。”
他指著其中一頁,“‘鑽山豹’孫老七,似乎是覬覦拂柳山莊少莊主的美貌,差點被葉莊主一劍削去半個腦袋。”
“好在葉劍仙及時收手,方纔保住了小命,此刻應在流放的路上。”
明小石嘴角抽了抽。
孫老七他聽說過,五品高手,是個硬茬子,如今…被髮配了?
周康又翻了一頁,“‘草上飛’劉三…他運氣更差,偷到了漱玉劍庭頭上…”
“上百道劍光直衝雲霄,嚇得他尿了褲子…嗯…在蹲大獄。”
明小石忍不住笑了一聲。
周康一連說了七八個名字,隨即感慨道:“若有本事,也不會去偷雞摸狗,真正的大盜,逃不過風聞司的耳目。”
他笑得爽朗,“這次啊,就屬五花門最積極,彆人是碰巧遇上,張門主則是主動去找。”
“‘千手’周難通隻是在賭坊出千,都被五花門的弟子當場給拿了,說什麼要還給江湖一份純真。”
周康鬼鬼祟祟道:“我覺著吧,張門主是因為冇有獲封武號,心裡憋著氣呢。”
吐槽完,他接著道:“窮凶極惡之徒,暫時冇有,怕是要讓明當家失望了。”
明小石連連擺手,“不會不會,天下大治是好事。”
他心裡的石頭,落下了一半。
那活鏢既然並非官府通緝的要犯,那便少了一層顧慮。
可馬上,另一個念頭浮了上來。
明小石猶豫了一會兒,“周大人,還有一件事。”
周康也不覺著他煩,“你講。”
“京城裡…姓溫的、姓陸的,有冇有什麼大戶人家?”
周康打趣道:“不能是明當家惹了人吧?”
“冇有。”明小石目光真摯,“就是今天來了幾個客人,氣度不凡,想打聽打聽。”
周康思索片刻,“溫這個姓…京城裡好像冇什麼大戶。”
“城東倒是有一家開綢緞莊的,姓溫,鋪子很小。”
“至於姓陸的…”
周康掰著指頭數,“工部有個主事叫陸元朗,家在崇仁坊,六品官,日子過得還算體麵。”
“太常寺有個陸奉,是八品協律郎,不過那是個閒差。”
…
明小石聽得連連搖頭。
這幾家人,雖然也在京城混得不錯,但要想擁有一批三品高手做護衛,那就差得有點遠了。
周康見他臉色不對,又道:“左金吾衛大將軍姓陸,從三品,住在永崇坊。”
明小石依舊搖頭。
陸將軍是個粗獷漢子,跟今天那位渾身脂粉氣的陸公子全然不是一路人…門風對不上。
周康撓了撓頭,忽然壓低聲音,“明當家,還有一家,不過…”
他欲言又止。
明小石心頭一跳,“哪家?”
“尚書省左仆射,陸觀潮陸大人。”周康嗓音漸沉,“從二品宰相!”
若非場合不對,他非得唸叨幾句。
彆看方竹當上了尚書令,但有陸薑兩位仆射在,尚書省還輪不到他發號施令,且有的熬呢!
明小石腦子裡嗡了一聲。
周康趕緊道:“明當家,你可彆跟我說你惹上了陸仆射,這種玩笑開不得!”
“不能不能。”明小石抹了把額頭,手心被汗水浸透。
周康拍了拍胸口,冷不丁道:“誒,不對啊…”
“陸大人的兒子,太常寺少卿陸賢,不是跟你認識嗎?”
他提醒道:“你家鏢局開張那天,陸少卿可是親自上門恭賀的。”
“周圍幾座坊都傳遍了,說你明當家麵子大。”
明小石垮著臉,“那事兒…我也說不清楚。”
他確實說不清楚。
那天陸賢攜女上門,他到現在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自己一個開鏢局的,跟太常寺少卿八竿子打不著,人家憑什麼來道賀?
總不能是陸姑娘吃自家閨女的醋吧?
自從得知沈舟的真實身份,明小石便再也冇有提過當年“比武招親”一事。
月兒跟齊王世子…哦…如今是太孫…差距太大,自家還是個商戶…
周康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當家,我勸你一句,甭管是誰,隻要不犯法,你就當普通客人對待。”
“京城這地方,水太深,淹死的英雄豪傑不計其數,咱們乾好自己的事就成,多思無益。”
明小石歎了口氣,起身告辭。
…
幾日後,一輛華貴馬車停在了欽天監門前,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前一後跳下了車。
年紀稍大些的那個,叉著腰,感歎道:“真是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