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伸了個懶腰,“三十萬人,趁著蒼梧和柔然戰事膠著,妄圖從背後捅刀子,這賬…怎麼算?”
聖德皇子迎上對方的目光,“外臣願以死謝罪!”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清楚,沈舟不會真要他的命。
無論是草原,還是倭國、半島,現皆已無力跟蒼梧抗衡,除去賊心不死者,剩下的千萬百姓…
殺…自然是最簡單的辦法,但殺完之後呢?
蒼梧百姓萬萬餘,可疆界太大了…暫不提河北、隴右等邊道,就算是山南東、山南西、江南東、河南、淮南等人口密集處,一樣有大片土地未被開墾。
如果單純執行一個“殺”字令,蒼梧會陷入有地無人的困境。
並且,還得派兵駐守,空耗國庫。
這不符合蒼梧的利益。
所以,不管這位天朝太孫殿下如何殺意瀰漫,此刻都不會貿然行事。
沈舟嗬嗬一笑,“是覺著要控製倭國,必須得饒你一命?就跟朝廷不殺鬱閭穆一樣?”
“倭國之民,長久受中原教化,和草原不同。”聖德皇子搖搖頭,他不敢認,“不過放外臣一馬,於蒼梧確有益處。”
“朝廷之後的政令,非懷柔一途,應酷烈處當酷烈!”
“然酷烈之舉,容易激起反撲,這些事情,若交給外臣去做,朝廷再居中調停,或可收攏民心。”
“如此一來,倭國百姓會念著中原的好,待時日一久,倭國自然而然會被納入蒼梧,且不費天朝一兵一卒。”
沈舟用鞋尖撥了撥地麵,又將塵土重新掩好,“拿了個‘免死金牌’,說話就是硬氣。”
不用猜,城裡肯定有人在大肆宣揚,說蘇我狹明出兵前,倭國聖德…海津皇子便已通知蒼梧晉王,需早些防範。
一位外邦皇子,無力亦無權製止本國大將,隻好冒死傳遞密信…
這故事,很多中原百姓會被感動的。
“外臣惶恐。”聖德皇子微微彎腰,“多虧陛下仁德,殿下寬厚。”
沈舟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你確實很聰明。”
聖德皇子低下頭,“多謝殿下不殺之恩。”
突然,沈舟目光一凝,大聲道:“那娃,誰家孩子,官道旁是撒尿的地方嗎?也不知道走遠點?”
少年後仰著脖子,不屑道:“你誰啊,不喜歡聞咋不堵上鼻子?”
沈舟扯了扯嘴角,手指一勾,一片枯葉正中路邊樹乾,嵌入近一寸。
少年瞪大了眼睛,打了個哆嗦,興奮道:“劍仙!是活著的劍仙嘿!”
沈舟挑了挑眉,“怎麼樣?”
少年快步上前,想拉這位年輕劍仙的袖口,卻被對方無情閃開,“恁緊張乾啥?讓我沾沾仙氣嘛!”
沈舟嫌棄道:“你都冇洗手!”
少年在身上蹭了蹭,“乾淨得很。”
“彆動我,動我報官啊!”
“你彆跑!”
“你讓我不跑我就不跑?”
聖德皇子難掩悲憤,處理倭國,在這位殿下心中,還不如逗弄蒼梧一毛頭小子來得有趣。
…
九月初一,秋闈開場的日子。
朱雀大街上,燈籠火把連成一條長龍,從城南一直延伸到城北。
腳步聲、車馬聲、招呼聲、叮囑聲,混成一片。
這次參考的考生,確實多,多到禮部的人熬了三個通宵,把能用的地方全用上了。
禮部南院,那是正經考場,可以容納三千人。
大明宮,借!反正殿下好說話。
含元殿前頭的廣場,架上雨棚,能坐兩千人!
頒政坊的寺觀,征!
大大小小二十來座寺廟道觀,環境清幽,也一直有“寺觀即書院”的說法,那就塞!
殿裡供著佛,外頭擺著桌,考生們就在佛眼皮底下答卷子。
和尚道士們也不惱,笑眯眯地幫著搬桌椅,順便給考生們送碗茶,結個善緣嘛。
各坊的進奏院,騰!
那些來京辦公的地方官員,隻能擠在角落裡,看著自家院子被考生占滿,還得陪著笑臉說“好好考好好考”。
數萬人分五十七個考點,同時開考。
這陣仗,蒼梧立國以來,頭一回。
頒政坊,光宅寺。
寺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一個一個往裡進。
搜身的搜身,驗文牒的驗文牒,發考簽的發考簽。
禮部的官員們忙得腳不沾地,嗓子都喊啞了。
“彆擠彆擠!”
“你!對,就是你!袖子裡藏的什麼?拿出來!”
“哦,乾糧啊…行行行,進去吧進去吧。”
“下一個!”
隊伍中,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穿著綾羅綢緞的世家子弟,有穿著洗得發白的襴衫的寒門書生,有第一次進京的愣頭青,有考了十幾年的老油條。
僧人站在一旁,雙手合十,靜靜地看著。
一個年輕考生經過他身邊,忍不住問:“大師,您說我能考上嗎?”
僧人笑了笑,“施主,考不考得上,貧僧不知道。但貧僧知道,您要是再不進去,就遲了。”
年輕考生一愣,等轉頭,才發現前麵的人已經走遠。
僧人唸了聲佛號,眾生百態,都在這一場秋闈裡。
…
國子監門口,海津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儒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絲絛。
聖德揉了揉他的腦袋。
海津攥著手裡的考簽,拚命地大口呼吸,“哥,我…我有點緊張。”
聖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不是考秋闈,隻是國子監的入學考試,緊張什麼?”
海津抿著唇,“萬一考不上呢?倭國可隻有我一人獲得了參考資格。”
聖德輕笑道:“考不上就明年再考。”
海津愣了愣,“明年還能考?”
聖德點點頭,“你年歲尚小,國子監不會攔著你的。”
海津擦了擦鬢角並不存在的汗珠,“那…那我進去了?”
聖德抬了抬下巴,“去吧,我在外頭等你。”
海津走到門口,又回頭揮了揮手。
聖德也揮了揮手,眼看弟弟消失在人群之中。
萬幸…萬幸兄弟二人不必分離,萬幸京城,還有他們的苟延殘喘之地。
幾萬人的秋闈啊,這就是蒼梧,這就是那個他永遠無法抗衡的龐然大物。
沈舟那天冇有提過多的要求,隻有一條,那什麼天照大神在中原不好使,所以他和海津,得加個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