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霧未散。
素白衣袍輕輕貼合在聖德皇子身上,然而他的視線,卻始終盯著東方。
即便隔著千裡,他也能感覺到海風撲麵。
如果…路旁那個撒尿的小屁孩,站遠些,就更好了…
身後兩人,已經跪了足足一個時辰,膝蓋被石子硌得生疼,可他們一動也不敢動。
聖德皇子輕歎一聲。
他此生,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聖德皇子的心口就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像有人拿針在紮,一下,一下,不重,但綿長。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疼壓了下去。
算了…
想了也冇用。
他是倭國的皇子,是來求和的,是來給這場荒唐的戰爭收尾的,他不能軟,不能退,更不能讓人看出半點怯意。
可有些東西,越是壓製,越是後勁十足…
比如委屈。
比如不甘。
比如…憤怒!
聖德皇子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蘇我狹明找他的那一幕。
當時他知道,機會來了!
蘇我氏掌權太久,久到已經忘了誰是君,誰是臣。
協助草原,進攻蒼梧?
聖德皇子冷笑一聲。
蘇我狹明那個蠢貨,真當中原人都跟他一樣傻?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遠渡重洋,卻不跟蒼梧朝廷打招呼,誰看不出這裡麵有問題?
算盤打得不錯…
可謝玄陵隻用七萬人,就把三十萬大軍全部投進了大海!
聖德皇子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飛鳥京的宮殿裡批閱奏章。
他愣了很久,然後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蘇我氏動用了倭國全部兵力,經此一役,島上還有誰能跟朝廷鬥?
所以等戰敗的訊息傳回飛鳥京,聖德皇子連夜召集心腹,衝進了蘇我氏的宅邸。
當晚,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蘇我氏的人,除了蘇我武藏、蘇我常雄,其餘的,皆在謝玄陵登島之際,被儘數斬殺!
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這二人,之所以能活,並非聖德心軟,而是要借他們倆的命,跟中原百姓說明一件事…
犯蒼梧者,必死!
本國皇子帶著本國大臣來謝罪,這些善良的中原人,也該消氣幾分吧?
聖德皇子轉過身,“知道待會兒要做什麼嗎?”
兩人點點頭。
蘇我武藏的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未曾開口。
晨光更亮了,官道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聖德皇子對他們的議論聲充耳不聞。
他想起了弟弟海津。
那個傻小子,這會兒應該還在客省睡覺,昨晚纏著他問今天要去哪兒,他隨口說了句“去見個朋友”,那傻小子就信了。
聖德皇子的嘴角微微上揚。
海津從小就傻。
傻得天真,傻得純粹,傻得讓人不忍心讓他看見這個世界的醜陋。
他喜歡中原的東西,喜歡那些詩詞歌賦,喜歡那些綾羅綢緞,喜歡那些精美的瓷器。
他來中原,是真的來求學的,是真的想學那些東西。
他不知道,他哥帶他來,不隻是為了讓他求學,還為了…讓他活著。
萬一這次談不攏,萬一蒼梧人翻臉,萬一聖德自己回不去了…至少海津…
蒼梧朝廷再狠,也不至於對一個求學的傻小子下手…對吧?
聖德晃了晃腦袋。
不能想。
想多了就軟了。
軟了就辦不成事了。
雲在飄,風在吹,鳥在叫。
這世間萬物,都在按照自己的軌跡運轉,隻有他,站在這裡,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
但…退一萬步說,即使他能回去倭國,蒼梧也不會讓他繼續掌權。
中原…需要一個聽話的倭國,一個不會惹事的倭國,一個永遠蜷縮在島上的倭國。
而他,太不聽話了。
所以得留下。
不是留下命,是留下自己。
作為質子,作為蒼梧朝廷手裡的一顆閒棋。
聖德皇子臉上浮起一絲苦笑。
他是倭國最有才華的皇子,是最有希望改革倭國、讓倭國強大起來的皇子!
他讀過無數書,寫過無數詩,懂禮樂,通兵法,知天文,曉地理。
他滿腹經綸,滿腔抱負,滿腦子都是如何讓倭國變得更好!
可那又怎樣?
蒼梧會在乎嗎?
不會!
這就是小國的宿命。
聖德皇子初次讀到史書上的“朝貢”“納質”“和親”這些詞的時候,他就知道…
這世上,從來都是大魚吃小魚,強國壓弱國。
冇有什麼公平不公平,隻有實力不實力。
他不怨蒼梧。
換做是他,他也會這麼做。
他甚至有些感激。
感激中原朝廷願意給他這個機會,讓他站在這裡,而不是直接發兵滅了倭國。
嗬嗬,中原人的命,向來很值錢…
“我思飛鳥,在天之涯。我望故土,在水之湄。”
“欲歸不得,欲去不能。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你們蘇我氏領兵三十萬,死在海上。你們兩個人,死在這裡,不冤。”
二人對視一眼,顫抖著從懷裡掏出短刀。
刀刃閃著寒光。
倭國“凶禮”,最好還是不要在京城裡舉行了,唯恐玷汙寶地。
血液飛濺,洇開大片暗紅。
兩個人都冇死透,還在抽搐,還在呻吟。
聖德皇子冇有補刀,就這麼讓他們死,太便宜了,讓他們多疼一會兒,多受一會兒罪,纔對得起那三十萬條命。
路上,有人驚呼,有人奔走,有人大喊“殺人了”。
不知過去多久,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不緊不慢,不慌不忙。
“呦,這不是聖德皇子嗎?起這麼早?”
聖德皇子恭敬行禮,“見過天朝太孫殿下。”
“外臣失禮,驚擾殿下了。”
沈舟擺擺手,“事已辦成,拖走吧,彆嚇壞了百姓。”
一道黑影一閃而逝,屍體瞬間消失,就連讓血液染紅的塵土,也被新泥覆蓋。
聖德皇子很想問,很想質問,質問太孫殿下滿意否?但理智最終戰勝了衝動。
“外臣此番渡海,攜國中讀書人八人,欲入國子監求學,另有隨從若乾,護衛若乾,均在客省候命。”
沈舟冇有接茬,而是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聖德皇子道:“二十有七。”
“不小嘍…”沈舟語氣依舊是漫不經心,“那你應該知道,你們倭國,這次闖的禍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