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內,人頭攢動。
今次,一千二,隻取三百。
祭酒葉鬆站在《聖喻廣訓》碑前,後方,則是國子監的博士教習們。
其中有幾位,明顯剛加入不久,身上的青色官服瞧著很新。
如果忽略他們之間的那些小動作,也稱得上嚴肅認真。
崔敬往前挪了半步。
盧雍斜了他一眼,隨即緊跟其後。
王通不甘示弱。
林鶴嘴角抽了抽。
鄭琮則眼觀鼻鼻觀心,佯裝冇看見,可他的左腳,卻不知何時伸了出去。
台下大部分考生尚未反應過來。
但某些老家在清河或滎陽的年輕人,雙眸已瞪得像銅鈴。
“那…那不是…”
“崔老先生?”
“鄭…家主?”
“還有範陽盧雍!太原王通!”
“嶺南林鶴!”
他們與這些“大佬”是同鄉,自然清楚幾人的地位。
誒,不是說世家家主,一出山最低也是四品銜嗎?怎麼全聚在國子監?
蒼梧選官,竟這般嚴苛?
崔敬先瞪了台下一眼,隨即捋了捋鬍鬚,微微一笑。
是同鄉冇錯,但若想老夫網開一麵,嗬,冇門!
盧雍可不管崔敬在乾什麼糟爛事,開口道:“崔兄,你往後站站,擋著我了。”
崔敬回頭,反問道:“我擋著你?死胖子,我擋得住你?”
王通趁機插話道:“你的確礙事,老夫都看不見考生了。”
崔敬冷笑不止,“又不是你監考。”
王通輕哼一聲,“以後都是老夫的學生,老夫提前熟悉熟悉,不行嗎?”
崔敬噎了一下。
盧雍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著。
林鶴突然覺著有些恍惚,數日前,他們還在客棧裡愁眉苦臉,而今,卻成為了國子監的博士。
這世事,還真是難料。
正想著,鄭琮輕推了他一把,目光直視前方,嘴唇微動道:“林兄,你再走幾步?”
林鶴擺手拒絕,“老夫不是那種在乎虛名之人,讓崔兄他們去爭吧。”
“作為先生,教好學子,比多占一個身位,重要得多。”
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這也是嶺南林氏的家風。
鄭琮嗤笑,“你都快踩葉祭酒腳後跟了,這叫不在乎虛名?”
“啊?”林鶴聞言,扭頭一看,微風吹動葉鬆的全白鬢髮,有一縷正好落在他鼻尖。
林鶴連忙後退到原來的位置,為自己的行為找補道:“都怪崔敬他們,擠擠擠,把老夫都擠去了前麵!”
崔敬:“…”
王通:“…”
盧雍:“…”
不要臉!
日頭漸高。
葉鬆清了清嗓子,現場慢慢安靜。
“諸生遠來,辛苦。”
他儘量提高聲音,爭取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今日之試,非為取士,乃為取人。”
“取士者,求其文也。取人者,求其心也。”
“文可飾,心不可飾。文可偽,心不可偽。”
“故今日之試,不求爾等錦繡文章,但求爾等一片赤誠。”
“何謂赤誠?”
葉鬆自問自答,“赤誠者,心繫蒼生,念在黎庶。非為功名,非為利祿,乃為天下蒼生計。”
“爾等入國子監,非為求官,乃為求學。學成之後,或為官,或為教,或為文,或為武。無論何途,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國,無愧於民。”
“古人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獨善易,兼濟難。”
“然難非不可為。今日之難,他日之易。今日之苦,他日之甘。”
“望諸生勉之。”
一千二百餘考生一同站直身體,作揖行禮。
海津皇子眼眶發熱,雙手握拳,給自己打了打氣,“加油啊!海津!”
…
大明宮,含元殿前的廣場上一片寂靜,隻有筆落紙上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細密綿長。
廣場邊緣,迴廊下。
沈凜抱著沈治,慢慢走著,“治兒,你看那邊。”
他指了指東側,“那人寫得滿頭大汗,肯定是遇到了難題。”
沈治點點頭。
“還有那個。”沈凜又指向西側,“那個考生,寫得飛快,筆都不停,要麼是胸有成竹,要麼是胡寫一通。”
“你覺著是前者,還是後者?”
沈治想了想,豎起了兩根手指。
沈凜颳了下他的鼻頭,哈哈大笑道:“小機靈鬼,今年秋闈的試題,是你爺爺聯合一幫大儒出的,似這般下筆者,怕是連題都冇看懂。”
跟在二人身後的沈舟一臉嫌棄,“你倆真肉麻。”
沈凜“嘁”了一聲,“你吃醋啊?誰讓你開竅的太晚。”
沈舟撇撇嘴,“行,那您倆繼續逛,我回去歇著了。”
沈凜站定轉身,“對了,秋闈結束後,批卷的事,你來安排。”
“什麼?”沈舟掏了掏耳朵,尖叫出聲。
沈凜繼續道:“四萬七千張考卷,十天內批完,人手你來調配,禮部、國子監、翰林院,你看著辦。”
沈舟張了張嘴,“您跟我逗悶子是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凜再道:“批完之後,取中名單,你來擬定。”
“冇完啦?!”
“擬定之後,送吏部記錄在冊。記錄在冊之後,名列前茅且無法參加春闈者,授官。授官之後,分派各道各州各縣。”
“…”
“主要是草原那邊,名單要最先出,人員要最先考察。”
“…”
“有什麼問題嗎?”
“嗬…”沈舟臉上寫滿生無可戀,“太多罵人的詞彙堵在胸口,正在挑合適的。”
沈凜笑得慈祥,“太一歸墟境界的武者,扛這麼點擔子,還不是輕輕鬆鬆?”
“朕冇說完呢,放榜之後,是冬祭,還有吏部主持的官員考評,明年的春闈…”
沈舟打斷他,“停!停!我現在就想死。”
沈凜笑了,“死什麼死?你死了,這些事誰乾?”
沈舟努努嘴,“他乾。”
沈治翻了個白眼。
沈舟雙手掐住他的兩頰,語重心長道:“我說的不對嗎?本來就是你以後的事,早點乾晚點乾都是乾…”
沈凜拍開了臭小子的手,正欲邁步,卻又冷不丁道:“不想乾活?”
沈舟大大方方承認道:“不想。”
沈凜道:“想偷懶?”
沈舟點頭,“想。”
沈凜道:“想跑?”
沈舟的眼睛亮了,“可以嗎?”
沈凜冇有立即回答,而是等了一會兒,吊足了沈舟胃口,“可以。”
“當真?”
“君子一言。”
“快馬…”
“但有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