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今天起得比平時早。
不是鬧鍾叫的,是手機一直在震。林總發訊息問她殺青沒有,陳導發訊息說今天最後幾場,田恬在客廳喊她起床喊了三遍。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愣了好一會兒。
拍完了就能迴家了。
她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臥室。
田恬已經把早餐擺好了,白粥、鹹菜、煎蛋、小曼同學的奶。
她坐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燙,但香。
田恬坐在對麵,看著她。
“今天最後一天了。”
俞清野點頭。
“嗯。”
田恬說。
“你好像不怎麽激動。”
俞清野想了想。
“激動。但懶得表現。”
田恬笑了。
“那你心裏在放煙花?”
俞清野想了想。
“差不多。”
沈詩語從書房出來,端著咖啡,靠在門框上。
“她心裏放煙花,臉上還是那個表情。”
俞清野點頭。
“對。表情是表情,心情是心情。不一樣。”
到了片場,陳導已經在等了。
他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劇本,看見俞清野從車上下來,快步迎上去。
“俞老師,今天最後幾場,拍完就殺青了。”
俞清野點頭。
“嗯。快點。”
陳導笑了。
“今天一定快。我讓所有部門都提前準備好了。”
俞清野看著他。
“你每次都說準備好了。”
陳導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次是真的。”
俞清野沒說話,走進化妝間。
換好校服,坐在鏡子前麵。
化妝師今天給她化得比平時快,因為她說了“快點”。
不到十分鍾就搞定了。
她站起來,走出化妝間,站在教學樓前麵。
陽光照在她身上,校服很挺括,眼鏡戴在臉上,百褶裙的裙擺在風裏輕輕晃動。
她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天了。
拍完就能迴家躺著。
她笑了笑,走進教學樓。
第一場戲在教室。
林溪在寫作業——不是普通的作業,是奧數題。
周小鹿在旁邊看她寫,看著看著,眼睛都直了。
“林溪,你怎麽不用草稿紙?”
林溪頭也不抬。
“心算。”
周小鹿張著嘴。
“心算?這題這麽難,你心算?”
林溪把答案寫在紙上,翻到下一頁。
“不難。”
周小鹿看著那道題,看了半天。
“這還不難?我連題目都看不懂。”
林溪說。
“那你別看了。”
周小鹿說。
“那你教我。”
林溪想了想。
“不教。”
周小鹿問為什麽。
林溪說。
“教了你也聽不懂。”
周小鹿無語了。
“你怎麽知道我聽不懂?”
林溪抬起頭,看著她。
“因為你是周小鹿。”
周小鹿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林溪說。
“意思就是,你不需要會做奧數題。你會說話就行。”
周小鹿沒聽懂,但覺得好像不是壞話,笑了。
“那你在誇我?”
林溪低頭繼續寫。
“嗯。”
周小鹿笑得更開心了。
陳導喊了一聲。
“卡!過了!”
他看著監視器裏的迴放,俞清野寫作業的樣子很認真,不是那種“我在演戲”的認真,是那種“我真的在寫”的認真。
她握筆的姿勢,看題的眼神,翻頁的動作,都像是在做自己的事,不是在演別人的事。
副導演在旁邊小聲說。
“她寫作業的樣子,像真的學霸。”
陳導點頭。
“她本來就是。”
副導演愣了一下。
“俞老師是學霸?”
陳導說。
“不是學霸。是天才。學什麽都快,但懶得學。”
副導演想了想。
“那不就是林溪?”
陳導笑了。
“對。就是林溪。”
第二場戲在食堂。
林溪和周小鹿在吃飯。
周小鹿今天帶了自己做的便當,想給林溪嚐嚐。
林溪看著便當盒裏的菜,沉默了一會兒。
“這是什麽?”
周小鹿說。
“番茄炒蛋。我第一次做,你嚐嚐。”
林溪用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嚼了兩下。
周小鹿緊張地看著她。
“怎麽樣?”
林溪把雞蛋嚥下去。
“還行。”
周小鹿鬆了口氣。
“那就好。”
林溪又夾了一塊番茄。
“番茄沒去皮。”
周小鹿愣了一下。
“番茄要去皮?”
林溪看著她。
“你不知道?”
周小鹿搖頭。
林溪想了想。
“那算了。下次記得去皮。”
周小鹿點頭。
“好。我記住了。”
林溪又夾了一塊雞蛋。
“蛋炒老了。”
周小鹿說。
“那怎麽辦?”
林溪說。
“下次火小一點。”
周小鹿點頭。
“好。”
林溪又吃了幾口,把便當盒還給她。
周小鹿問。
“你不吃了?”
林溪說。
“留著你吃。”
周小鹿看著便當盒裏還剩大半的菜,有點失落。
“是不是不好吃?”
林溪看著她。
“不是不好吃。是捨不得吃完。你第一次做,應該自己多吃點。”
周小鹿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林溪……”
林溪低頭吃飯。
“別哭。哭了我不會哄。”
周小鹿把眼淚憋迴去了。
“那我不哭。我吃。”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嚼了兩下。
“嗯,確實有點老。”
林溪嘴角彎了一下。
陳導喊了一聲。
“卡!過了!這條特別好!”
他轉頭看副導演。
“你看到沒有?她剛才嘴角彎了一下。”
副導演點頭。
“看到了。很淡,但很真。”
陳導說。
“那是林溪第一次對周小鹿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種——忍不住了,但不想讓人發現,所以隻彎了一下的笑。”
副導演想了想。
“這個處理,比大笑高階多了。”
陳導點頭。
“所以她是俞清野。”
中午吃飯的時候,俞清野端著盒飯,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
田恬坐在旁邊,也在吃。
沈詩語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
陽光很好,風很好,操場上沒有群演,安安靜靜的。
俞清野吃著吃著,突然說了一句。
“下午還有幾場?”
田恬說。
“三場。社團、天台、校門口。”
俞清野說。
“拍完就沒了?”
田恬點頭。
“拍完就殺青了。”
俞清野想了想。
“那快了。”
田恬看著她。
“你好像有點捨不得?”
俞清野愣了一下。
“沒有。”
田恬笑了。
“你剛才發呆了。”
俞清野說。
“發呆是因為累了。不是因為捨不得。”
田恬沒拆穿她,低頭繼續吃飯。
沈詩語從欄杆那邊走過來,站在她們麵前。
“下午那場社團戲,是我跟你。”
俞清野抬頭看她。
“嗯。”
沈詩語說。
“我台詞不多。”
俞清野說。
“你台詞一直不多。”
沈詩語嘴角彎了一下。
“本色出演。”
俞清野也笑了。
“嗯。”
下午第一場,戲劇社。
林晚棠站在活動室門口,手裏拿著劇本,看著林溪。
這場戲拍過一遍了,但陳導想補幾個特寫。
沈詩語站在門口,俞清野靠在桌邊。
陳導舉起喇叭。
“開始!”
沈詩語看著俞清野。
“你適合這個角色。”
俞清野說。
“不演。”
沈詩語問。
“為什麽?”
俞清野說。
“累。”
沈詩語把劇本放在桌上。
“你看看。”
俞清野沒動。
沈詩語走了。
俞清野低頭看著桌上的劇本,沉默了一會兒。
陳導喊了一聲。
“卡!補一個特寫,俞老師,您看劇本那一下,再演一遍。”
俞清野點點頭。
機位推近,鏡頭對著她的側臉。
“開始!”
俞清野低頭看著桌上的劇本,伸出手,翻開了第一頁。
動作很慢,很隨意,像是不經意的。
她的側臉對著鏡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眼鏡片反著光。
她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表情沒變,但眼神動了。
那種動不是演戲的動,是認真在看東西的動。
陳導在監視器後麵看著,屏著呼吸。
他想要的就是這個。
看了幾秒,喊了一聲。
“卡!過了!”
俞清野抬起頭。
“沒了?”
陳導點頭。
“沒了。這條完美。”
俞清野把劇本合上,放迴桌上。
“那下一場。”
下午第二場,天台。
林溪一個人站在欄杆旁邊,看著遠處的操場。
這場戲也拍過一遍了,陳導想補一個背影。
俞清野站在欄杆旁邊,背對著鏡頭。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起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裙擺在風裏晃動。
陳導在監視器後麵看著,覺得畫麵很好,但好像缺了點什麽。
他說不清缺了什麽,就是覺得不夠。
他喊了一聲。
“卡!再來一條。俞老師,您能不能稍微側一點?不用全側,就是肩膀轉一下。”
俞清野轉了轉肩膀。
陳導看了看。
“好。再來一條。”
俞清野又轉了一下。
陳導還是不滿意。
“再來一條。”
俞清野看著她。
“你要我轉幾次?”
陳導笑了。
“最後一次。”
俞清野歎了口氣,又轉了一下。
陳導看了一會兒。
“過了。”
俞清野走迴折疊椅,坐下來。
田恬遞過來一瓶水。
“累了吧?”
俞清野喝了一口。
“不累。煩。”
田恬笑了。
“煩什麽?”
俞清野說。
“轉肩膀轉了三條。”
田恬說。
“陳導要求高。”
俞清野說。
“要求高可以。但不能一直轉。我是人,不是旋轉木馬。”
田恬笑出了聲。
沈詩語在旁邊悠悠地說。
“旋轉木馬,這個比喻好。”
俞清野沒說話。
下午第三場,校門口。
林溪放學,司機開車來接她。
這場戲也拍過一遍了,陳導想補一個上車的特寫。
賓利停在路邊,司機站在車旁邊。
俞清野從校門口走出來,走到車門口,停下來,站了一秒。
然後坐進去。
司機關上門。
陳導喊了一聲。
“卡!過了!”
俞清野從車上下來。
“拍完了?”
陳導點頭。
“拍完了。俞老師,您的戲份殺青了。”
俞清野站在校門口,看著陳導,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可以走了?”
陳導笑了。
“可以走了。謝謝俞老師。”
俞清野點點頭,轉身走迴化妝間。
化妝間裏,她換下校服,穿上老頭衫和拖鞋。
站在鏡子前麵,看著自己。
頭發亂了,臉上有椅子靠墊壓出來的印子。
她看了一會兒,拿起放在桌上的小曼同學的奶,喝了一口。
田恬推門進來。
“你好了嗎?”
俞清野點頭。
“好了。”
田恬說。
“那走吧。”
俞清野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化妝間。
鏡子還在,椅子還在,衣架上掛著那套校服。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教學樓,陽光照在她身上。
陳導站在校門口,看見她出來,走過來。
“俞老師,今天殺青,晚上一起吃飯?”
俞清野搖頭。
“不吃了。累。”
陳導笑了。
“那明天呢?”
俞清野說。
“明天在家躺著。”
陳導想了想。
“那下次有機會再合作。”
俞清野點頭。
“行。不早起的就行。”
陳導笑了。
“行。不早起。”
俞清野上了車,靠著窗,看著窗外的學校越來越遠。
教學樓、操場、食堂、圖書館,都在往後退。
陽光照在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她看了一會兒,收迴目光,閉上了眼睛。
拍完了。
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