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在家躺了兩天。第三天,她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不是那種“充滿能量”的活過來,是那種“終於把拍戲欠的覺補迴來了”的活過來。她躺在沙發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地曬在她肚子上。她眯著眼睛,像一隻被曬熟了的貓,連手指頭都不想動。田恬在廚房熬粥,沈詩語在書房看書,客廳裏安安靜靜的,隻有時鍾在走。俞清野覺得,這種日子可以過一輩子。
手機響了。方遠的名字在螢幕上閃爍。她看著那個名字,沒接。響了五聲,停了。她鬆了口氣。又響了。還是方遠。她歎了口氣,接起來。
“俞老師,有個綜藝。”方遠的聲音帶著一種“我知道你不想去但你還是聽一下”的試探。
俞清野閉著眼睛。“不去。”
“叫《乘風姐姐》。”
“沒聽過。”
“就是一群女明星一起做戶外遊戲,全程直播。”
俞清野睜開一隻眼。“戶外?遊戲?”
方遠說。“對。爬山,劃船,接力賽,那種。”
俞清野把眼睛閉上了。“不去。累。”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嘉賓都是女的。三十加。有演員,有歌手,有主持人。氣氛很好,不撕。”
俞清野說。“不撕也累。戶外累。遊戲累。爬山累。劃船累。接力賽更累。”
方遠又沉默了一會兒。“錢多。”
俞清野睜開兩隻眼。“多多少?”
方遠報了個數字。俞清野看著天花板,算了一下。夠捐一次,夠抽兩次獎,夠她躺半年。她想了想。“幾點錄?”
方遠說。“早上九點開始。但化妝要提前。八點到。”
俞清野的表情垮了一下。“八點?”
方遠說。“嗯。八點。錄一天。下午五點結束。”
俞清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方遠以為她掛了。“俞老師?”
“在。”
“您去嗎?”
俞清野又沉默了一會兒。“接了吧。錢多。”
方遠笑了。“好。我跟節目組說。”
掛了電話,俞清野把手機扔到一邊,臉埋進沙發靠墊裏。田恬從廚房探出頭來。“誰的電話?”
“方遠。接了個綜藝。”
田恬問。“什麽綜藝?”
“乘風姐姐。一群女明星做戶外遊戲。爬山,劃船,接力賽。”
田恬愣了一下。“你不是怕累嗎?”
俞清野悶悶地說。“錢多。”
田恬笑了。“那你去吧。我幫你熬粥,迴來喝。”
俞清野從靠墊裏抬起頭。“你跟我去。”
田恬說。“我又不是嘉賓。”
俞清野說。“你是助理。助理可以跟著。幫我拿水,拿傘,拿零食。”
田恬想了想。“那行。我去。”
沈詩語從書房出來,端著咖啡。“我也去。”
俞清野看著她。“你去幹嘛?”
沈詩語說。“幫你喝咖啡。”
俞清野沉默了一會兒。“行。都去。”
第二天早上七點,小鹿到了。她穿著一件運動t恤和運動短褲,紮著高馬尾,背著一個巨大的雙肩包,裏麵塞滿了水、零食、防曬霜、遮陽傘、小風扇。她站在門口,笑得兩個酒窩都露出來了。“俞老師,我來接您。”
俞清野開門,穿著老頭衫,頭發亂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她看了看小鹿的打扮,又看了看自己的老頭衫。“我是不是也要穿運動服?”
小鹿點頭。“嗯。節目組說穿運動服。舒服的。”
俞清野轉身迴屋,換了一件白色運動t恤和黑色運動褲,腳上蹬了一雙白色運動鞋。頭發紮成高馬尾,素麵朝天。她站在鏡子前麵看了看,還行,像要去上體育課的學生。田恬也換了運動服,粉色的,很顯眼。沈詩語穿著黑色運動服,戴著墨鏡,像特工。三個人站在一起,三種風格。小鹿看著她們,笑了。“走吧。路上要一個小時。”
錄製現場在城郊的一個公園裏。很大,有山,有湖,有草坪,有樹林。空氣很好,聞著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俞清野下了車,深吸一口氣。還行,比攝影棚好聞。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迎上來,把她領到休息區。休息區是一個搭起來的白色帳篷,裏麵擺著幾把椅子和一張長桌。桌上擺著礦泉水、水果和小點心。已經有幾個嘉賓到了,坐在椅子上聊天。俞清野走進去,她們都停下來,看著她。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個短發女人,四十出頭,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很幹練。俞清野認識她,叫寧靜,演員,演過很多戲,氣場很強。她走過來,伸出手。“你好,我是寧靜。”
俞清野跟她握了握。“俞清野。”
寧靜笑了。“我知道。看過你的劇。鳳傲天,走路那個。”
俞清野說。“走路那個,是我。”
寧靜笑出了聲。“你走路很好看。迴頭教教我。”
俞清野想了想。“不用教。走慢點就行。走快了沒氣勢。”
寧靜點頭。“有道理。”
第二個走過來的是個長頭發的女人,三十多歲,穿著一身白色運動服,笑起來很甜。俞清野認識她,叫張蕾,主持人,說話很快,反應也快。她拉住俞清野的手。“俞清野!我可喜歡你了!你那個‘我要驗貨’的梗,我跟我女兒看了好多遍!”
俞清野說。“驗貨那個,是劇本寫的。”
張蕾說。“但你演得好。你說‘小癟三’的時候,我笑死了。”
俞清野想了想。“小癟三,不是我說的。是劇本寫的。但我說的。”
張蕾笑出了聲。“那你說的就是你的。”
第三個走過來的是個短發的女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藍色運動服,很安靜。俞清野不認識她。她自我介紹。“你好,我是李夢。歌手。”
俞清野說。“你好。我沒聽過你的歌。”
李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沒關係。很多人沒聽過。”
俞清野說。“那你唱一個。我聽聽。”
李夢又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寧靜,看了看張蕾,又看了看俞清野。“現在?”
俞清野說。“嗯。現在。閑著也是閑著。”
李夢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湖麵。俞清野聽完,點了點頭。“好聽。以後我多聽。”
李夢笑了。“謝謝。”
導演走進來,手裏拿著對講機。是個年輕女人,三十出頭,短頭發,很精神。她看著嘉賓們,笑了。“各位姐姐,今天的節目很簡單。上午爬山,下午劃船。全程直播。大家放開了玩,不用緊張。”
俞清野舉起手。“能問一下嗎?”
導演看著她。“俞老師,您說。”
俞清野說。“爬山,爬多高?”
導演說。“不高。兩百米。”
俞清野說。“兩百米,還行。下午劃船,劃多遠?”
導演說。“不遠。繞湖一圈。大概兩公裏。”
俞清野沉默了一會兒。“船,是自己劃嗎?”
導演點頭。“對。雙人皮劃艇。兩人一組。”
俞清野看著田恬。“你跟我一組。”
田恬點頭。“好。我劃。你坐。”
俞清野點頭。“行。”
直播開始了。直播間湧進幾百萬人,彈幕刷得飛起。“乘風姐姐!俞清野在!”“她穿運動服了!馬尾!”“寧靜!張蕾!李夢!”“今天爬山劃船,期待!”
導演舉著對講機。“各位姐姐,第一項,爬山。兩百米。先到的有獎勵。”
俞清野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山頂。兩百米,不高,但路很陡。石階一級一級往上,藏在樹蔭裏,看不清楚終點。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走。不跑,不衝,就是走。慢悠悠地走,像在散步。寧靜從她身邊跑過去,迴頭看了她一眼。“你跑啊!”
俞清野說。“不跑。跑不動。”
張蕾也從她身邊跑過去。“你走得太慢了!”
俞清野說。“慢點好。慢點不累。”
李夢從她身邊走過去,沒說話,但腳步也比她快。
彈幕瘋了。“她在爬山?她在散步。”“別人跑,她走。別人走,她停。”“她停下來看花了!”“俞清野:爬山不重要。看花重要。”
俞清野確實停下來看花了。路邊的野花,紫色的,很小,一叢一叢的。她蹲下來,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繼續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蝴蝶。蝴蝶是白色的,在花叢裏飛來飛去。她看了幾秒,又繼續走。
田恬跟在後麵,舉著傘。“俞老師,您再不走,要最後一名了。”
俞清野說。“最後一名就最後一名。又不少塊肉。”
田恬無語了。沈詩語跟在最後麵,戴著墨鏡,手裏端著咖啡。她走得也不快,但比俞清野快。
彈幕說。“沈詩語都比她快。”“田恬也比她快。”“全世界都比她快。”“但她開心。她在看花,看蝴蝶。”
俞清野是最後一個到山頂的。其他人已經到了,坐在石凳上喝水。看見她上來,寧靜笑了。“你終於上來了。”
俞清野喘著氣。“不高。但陡。陡了就累。”
張蕾遞給她一瓶水。“喝點水。”
俞清野接過來,喝了一口。“謝謝。”
導演舉著對講機。“第一名是寧靜,第二名是張蕾,第三名是李夢。俞老師,您是第四名。”
俞清野說。“第四名也是名。”
導演笑了。“對。第四名也是名。”
彈幕說。“第四名也是名。她說得對。”“參與獎。”“她至少爬上來了。沒在半路躺下。”“她差點躺下。但她忍住了。”俞清野確實差點躺下。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看見一塊平坦的石頭,很想躺上去。但她忍住了。因為石頭上有很多螞蟻。她不想壓死它們。
中午,節目組準備了盒飯。俞清野坐在樹蔭下,端著盒飯,吃著紅燒肉。寧靜坐在她旁邊,也在吃。“你上午爬山,怎麽走那麽慢?”
俞清野嚼著肉。“看花。看蝴蝶。”
寧靜愣了一下。“看花?看蝴蝶?”
俞清野點頭。“嗯。紫色的花,很小。蝴蝶是白色的。很好看。”
寧靜看著她,看了幾秒。“你心態真好。”
俞清野說。“不是心態好。是花真的好看。蝴蝶也好看。”
寧靜笑了。“那下午劃船,你也看風景?”
俞清野想了想。“下午看水。水也好看。”
寧靜點頭。“那祝你下午看得開心。”
下午劃船。兩人一組,雙人皮劃艇。俞清野和田恬一組。田恬坐前麵,負責劃。俞清野坐後麵,負責坐。船很小,很輕,水麵很平。田恬劃得很用力,船走得很快。俞清野靠著椅背,看著水麵。水是綠色的,很深,看不見底。陽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像碎金。她看了一會兒,把手伸進水裏。水很涼,很滑,從指縫間流過去。她把手收迴來,甩了甩水珠。
田恬在前麵喊。“俞老師,您別光坐。幫我劃兩下。”
俞清野說。“不會。”
田恬說。“我教你。槳插進水裏,往後劃。”
俞清野拿起槳,插進水裏,往後劃。船歪了一下。她又劃了一下,船又歪了。田恬喊。“您別劃了。越劃越歪。”
俞清野放下槳。“那我不劃了。你劃。我坐。”
田恬歎了口氣,繼續劃。
彈幕說。“她在劃船?她在玩水。”“田恬一個人劃,她坐著。”“船歪了,她說是水的問題。”“水:我招誰惹誰了。”
船劃到湖中間,俞清野看見岸邊有一棵歪脖子樹。樹幹很粗,樹枝伸到水麵上,像在釣魚。她看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那棵樹,像在釣魚。”
田恬迴頭看了一眼。“哪裏像?”
俞清野說。“樹枝伸到水麵上,像魚竿。樹葉飄在水麵上,像魚漂。”
田恬看了看,笑了。“還真有點像。”
俞清野說。“所以我說,劃船比爬山好。爬山看花,劃船看樹。都有收獲。”
彈幕說。“她的收獲,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收獲名次,她收獲風景。”“她收獲了一棵樹,一棵會釣魚的樹。”俞清野不知道這些。她靠著椅背,看著水麵,看著樹。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眯著眼睛,快睡著了。
田恬喊。“俞老師,別睡!掉水裏!”
俞清野睜開眼。“沒睡。閉目養神。”
田恬不信。但她沒再喊。因為俞清野真的沒睡。她隻是閉著眼睛,感受風,感受水,感受陽光。她覺得,這就是乘風。不是跑,不是跳,不是爭第一。是坐在船上,吹著風,看著水,什麽都不想。她笑了笑。繼續閉著眼睛。
船到岸了。田恬先上去,伸手拉她。她站起來,踩上岸,腿有點軟。坐太久了,腿麻了。她蹲下來,揉了揉腿。
寧靜走過來,看著她。“你劃得怎麽樣?”
俞清野說。“沒劃。坐了一路。”
寧靜笑了。“那你開心嗎?”
俞清野想了想。“開心。水好看,樹好看。風也舒服。”
寧靜點頭。“那就值了。”
收工的時候,天快黑了。俞清野換了衣服,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小鹿遞過來水。“俞老師,喝水。”
俞清野接過來,喝了一口。
方遠走過來,手裏拿著平板。“俞老師,今天的熱搜您看了嗎?”
俞清野沒睜眼。“沒看。說什麽?”
方遠說。“說您是‘乘風姐姐’裏最淡定的一個。別人爭第一,您看花。別人劃船,您看水。網友說您把競技綜藝玩成了觀光綜藝。”
俞清野睜開眼。“觀光不好嗎?花錢看風景。他們比賽,我觀光。不虧。”
方遠笑了。“節目組說,您的鏡頭最多。觀眾愛看您看花、看蝴蝶、看樹。”
俞清野想了想。“那下次多看點。樹還有好多沒看。”
方遠笑出了聲。“好。下次多看樹。”
迴到家,俞清野往沙發上一躺。田恬從廚房探出頭來。“累不累?”
俞清野想了想。“不累。就是腿麻了。坐船坐的。”
田恬笑了。“你坐了一下午,能不麻嗎?”
俞清野說。“下次帶個墊子。軟的。坐著舒服。”
田恬笑出了聲。“你是去錄節目,不是去野餐。”
俞清野說。“野餐也是坐著。錄節目也是坐著。一樣。”
沈詩語從書房出來,端著咖啡,靠在門框上。“你今天看的那棵歪脖子樹,網上有人截圖了。說你在湖中間發呆的樣子,像一幅畫。”
俞清野說。“畫不用動。好。下次我多發呆。少動。”
沈詩語嘴角彎了一下。“你的目標,永遠是少動。”
俞清野點頭。“對。少動,多躺。活得久。”
晚上,俞清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是今天的畫麵。紫色的花,白色的蝴蝶,綠色的水,會釣魚的歪脖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