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士番說著,伸手拿起酒杯,那酒液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渾濁的光。
他冇有猶豫,仰頭一飲而儘。
酒水順著嘴角溢位,浸濕了他花白的鬍鬚,也沖刷著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淒涼。
劉譽靜靜地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狀元郎,如今卻淪為階下囚的落魄老人。
他生在天家,自幼便衣食無憂,權勢加身,從未體會過何為“出身”的桎梏。
然而,他前世作為社會底層的一員,卻深知那無形的枷鎖如何壓垮一個人的脊梁。
嚴士番的話語,像一把鈍刀,慢而深地刻在了他心頭。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劉譽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確實朝堂上根基背景是無比重要的,‘上品無寒門,下品無貴族’,這個說法,本王也聽說過。”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嚴士番空了的酒杯上,思緒卻已飄遠。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裡,門閥世家盤根錯節,他們的影響力滲透到每一個角落,從朝堂到鄉野,從科舉到軍政。
寒門子弟想要出頭,何其艱難。
劉譽指尖輕叩桌麵,發出幾聲清脆的響動,打破了堂內凝滯的氣氛。
“可是,我大昭太祖時期就已經全麵推行了科舉考試,
以才取士,這樣的局麵應該被大大緩解乃至消除了纔對啊?”
他問出心中的疑惑,這也是許多人對大昭王朝引以為傲的科舉製度所抱有的美好幻想。
在他前世,教育與考試是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他本以為,這套製度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應具有相同的效力。
嚴士番聽到這話,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他喉嚨裡發出一陣乾澀的“哈哈哈”聲,笑聲中帶著濃烈的諷刺與疲憊。
那笑聲止歇後,他又搖了搖頭,渾濁的眼底閃爍著洞悉世情的清明,卻又充滿了無奈。
“燕王爺啊,”他拖長了語調,聲音沙啞:
“你還是太年輕了,看問題總是停留在表麵。”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輕點桌麵,似乎在敲打著劉譽內心深處那份對製度的理想主義。
“你不妨猜猜看,這科舉到底是誰在主持?”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這讓劉譽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嚴士番的目光掃過大堂內被押解的官員,最終又回到劉譽身上,語氣中的嘲諷更甚。
“是寒門還是貴族?”
“換句話說,近三次春闈都是由蘇老相爺主持的,你覺得蘇家,是寒門還是貴族?”
蘇家,當朝大族,蘇晏的孃家,也是劉譽的嶽家。
嚴士番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雖然科舉已經讓選官變得相對公平,但那終究隻是相對。
主持科舉的考官,出題的幕僚,閱卷的官員,無一不是出身顯赫的世家子弟。
他們天然地傾向於與自己背景相似的考生,天然地對寒門子弟抱有偏見。
那些所謂的“公平”,不過是貴族們用來粉飾太平的遮羞布。
劉譽心中一凜,他並非天真,隻是對這種**裸的現實,仍感到一絲寒意。
嚴士番看著劉譽的神色變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擺了擺手,彷彿要將那些宏大的議論揮散。
“扯遠了,扯遠了!”他輕聲重複,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
這些大道理,他已經說了太多,也聽了太多,最終都抵不過現實的殘酷。
他重新依靠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在寒風中佝僂的老人,聲音變得沙啞:
“我太宗年間的狀元,隻因我出身寒門,冇有根基,直接被外放到如今的燕州陽北縣。”
他提到“陽北縣”時,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對過去的緬懷,也有對命運的憤恨。
那地方,是他夢想的起點,也是他絕望的開端。
劉譽看著他,腦海中浮現出陽北縣的資料。
那是一個偏遠貧瘠之地,地處燕州北部,常年風沙肆虐,土地貧瘠,人口稀少,不足千戶。
將一個狀元郎發配到那樣的苦寒之地,無異於將其前程生生斬斷。
“王爺你可知道,與我同年科舉的榜眼、探花,他們出身高貴,全部都入了翰林,如今在朝堂之上風生水起,好不威風!”
“而我,”他猛地一頓,聲音變得尖銳:
“我這個狀元郎,連入翰林的資格都冇有,在那貧苦不足千戶的陽北縣一乾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他重複著這個數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劉譽的心頭。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那是他人生中最寶貴的青春,在漫長的歲月裡被一點點消磨殆儘的見證。
說到這裡,嚴士番的眼眶瞬間泛紅,渾濁的眼中已經流下了淚水。
他冇有去擦拭,任由它們流淌,彷彿要將積壓在心底的苦楚一併沖刷出來。
“剛到陽北的我,並冇有去抱怨命運之不公,我兢兢業業治理陽北,我不僅不貪錢,甚至還倒貼俸祿!”
劉譽的目光微凝,他想象著一個意氣風發的狀元郎,在窮鄉僻壤中躬身實踐,用自己的俸祿去填補地方的虧空。
這是一種何等純粹的理想主義?
嚴士番睜開眼,眼中閃爍著曾經的光芒,那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歲月。
“我親力親為,親自帶著百姓們開荒,建房子……”他語氣中帶著一絲驕傲。
他描述著自己如何帶領村民們在貧瘠的土地上揮灑汗水,如何用雙手一點點搭建起新的家園。
“僅僅三年,陽北就從不足千戶發展到了三千戶,
成了整個燕州六縣最富庶的縣城!”
“百姓們歌頌我,讚揚我,誇我是好官!”
“我原本以為我可以升官了,可是,政績都被其他官宦子弟搶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語調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慨。
他身形微微顫抖,雙手緊緊地抓著椅子的扶手。
他抬起頭,直視著劉譽。
“之後就有人給我說過,做官不能太剛正、太乾淨,要花錢打點,要懂人情世故,要學會交出自己的把柄。”
“這樣……纔有人願意提拔你!”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說到激動處,嚴士番幾乎要站了起來,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麵色漲紅,雙眼圓睜,彷彿要將心底所有的不甘傾瀉而出。
“可,那時候的我是多麼的狂啊!”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嘲,“我絲毫冇有在意,我可是狀元郎!”
嘭——
“我理應平步青雲纔對啊!”
“我當官是為了造福百姓,不是那所謂的人!情!世!故!”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喊出了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每一個字都代表著他曾經的堅持與信念。
那份對“人情世故”的唾棄,是他理想主義的最後掙紮。
說到這裡,嚴士番的語氣中多了些哽咽,他身體微微顫抖,眼中的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可是,一年又一年,整整二十年,我都是一個小小的……縣令。”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疲憊與絕望。二十年,足以磨平一切棱角,足以耗儘所有激情。
“冇有人願意提拔我!”
他緩緩坐回椅子,身體像被抽去了骨頭般癱軟。
“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
劉譽聽著,心中感慨萬千。
他生在皇家,自是不會遇到這種問題。
他有顯赫的出身,有自己的強大實力,可以打破規則,可以無視那些“人情世故”。
可他前世,或者說是穿越前,也是底層小民。
那種被體製壓榨,被社會規則無情淘汰的境遇,他懂。
他深知一個普通人,想要憑藉一己之力,在固化的階層中掙紮向上的艱難與絕望。
他看著麵前這位落魄老人,聲音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惋惜。
“所以……你最後選擇了世俗,走向了這條不歸路?”
嚴士番聞言,微微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那笑容中冇有絲毫悔意,隻有一種認命的滄桑。
“王爺您說呢?
要不然我怎麼能做到如今的燕雲佈政使?
怎麼能成為三品封疆大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