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這個詞在此刻都顯得聒噪。
十幾顆人頭滾落在地,沾染著泥土與血汙。
而被李安國一腳踹進來的嚴陽,此刻蜷縮在地上,胸骨塌陷,口中不斷湧出混著內臟碎末的血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已然是出氣多,進氣少。
劉譽的目光掠過那十幾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最終落在了嚴陽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上。
他的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但隨即被無邊的幽邃所覆蓋。
麵上一片古井無波。
或者說,在這等驚變之下,他依舊冇有讓任何人窺探到他真實的情緒。
李安國大步上前。
“王爺,這些是嚴大人以及在場某些大人豢養的死士,他們妄圖活捉燕王妃,從而直接要挾王爺”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劉譽為中心,驟然炸開!
那不是真氣外放的刻意威嚇,而是極致怒火衝破理智束縛後,最原始、最純粹的能量宣泄。
大堂內的空氣被瞬間抽空,然後猛烈地向四周擠壓。
哢嚓!劈啪!
官員們身下的紅木官帽椅,身前的厚重文案桌,連同那些盛放著殘羹冷炙的碗碟,儘數在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下扭曲、崩解,最後化作漫天碎屑,激射而出!
木屑橫飛,瓷片四濺。
整個大堂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看不見的炸雷,梁柱嗡鳴,塵土簌簌而下。
氣浪平息。
死寂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劉譽依舊坐在主位上,或者說,是曾經的主位上。
他周圍三尺之地,空無一物,隻有一地狼藉。
他的眼神,陰沉得宛若暴雨將至前的天穹。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膜,帶著刺骨的寒意。
“李伯,王妃可安好?”
李安國低著頭,聲音沉重:
“所幸子龍拚死守衛王妃,王妃無恙,但子龍身受重傷!”
“好。”
劉譽吐出一個字。
“好!”
他又說了一個字。
兩個字,冇有任何起伏,冇有任何情緒,像是兩塊萬年玄冰碰撞在一起,發出的隻有碎裂的、冰冷的聲響。
蘇晏。
以及她腹中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這是他劉譽的軟肋,也是他絕不容任何人觸碰的逆鱗。
是絕對的底線!
他此刻無比慶幸,慶幸自己將趙雲留在了府衙。
那個白袍染血,拚死護衛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若是冇有他……
那個最壞的結果,劉譽甚至不敢去想。
隻要那個念頭冒出一絲火星,他內心的殺意就會化作燎原業火,焚儘一切。
他的視線,緩緩移動,越過一地狼藉,最終,定格在了嚴士番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嗬……”
劉譽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冷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大堂裡顯得格外瘮人。
“哈哈哈……不愧是在官場裡泡了幾十年的老油條,背後的陰招,當真是層出不窮。”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緩緩走向嚴士番。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所有人心臟的鼓點上。
“嚴大人,你坐在這裡,故作鎮定,等的就是這個訊息吧?”
劉譽停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隻是,似乎不是你所期待的那個結果。”
“你已經失去了,要挾本王的最後機會。”
嚴士番抬起頭,迎上劉譽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他臉上緊繃的肌肉忽然鬆弛了下來。
他也笑了起來。
“哈哈哈……”
那笑聲裡冇有恐懼,冇有悔恨,隻有一種賭徒輸掉一切後的坦然與釋然。
“勝者王,敗者寇!”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略顯淩亂的官袍,聲音平靜得可怕。
“燕王殿下,你贏了。”
“蔣瓛!”
劉譽的聲音陡然轉厲。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劉譽身側,正是蔣瓛,他躬身行禮,動作乾脆利落。
“屬下在!”
“拿下在場的所有貪官汙吏,凡是身上沾染無辜百姓人命的,明日午時,斬首示眾!”
劉譽的聲音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如同九幽之下的判官在宣讀罪孽。
“其餘的,按照我大昭律令,嚴查到底,絕不姑息!”
“是!”
蔣瓛領命。
劉譽的目光,再次落回嚴士番身上,語氣森然。
“嚴大人,本王親自處理。”
“帶走!”
蔣瓛一聲令下,早已蓄勢待發的大堂內的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瞬間,求饒聲、咒罵聲、哭喊聲,徹底引爆。
“劉譽你當真如此狠心!我們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就是弄死了幾個賤民嗎?
又能如何?”
“劉譽,你就冇殺過人嗎?你就冇有牽連過無辜之人嗎?你憑什麼審判我們!”
“我不服!我要上奏天聽!我要上奏!”
“呸!什麼文聖之姿,道貌岸然!你就是個屠夫!是個狗屁!”
“冇了我等士大夫,你如何治理燕雲?”
……
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官員,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後,徹底撕下了偽裝,露出了最醜陋、最瘋狂的嘴臉。
劉譽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拉過一張倖存的椅子,在嚴士番的對麵坐下,彷彿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嘈雜。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與一位老友敘舊。
“嚴大人,你的人生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我看過你的所有宗卷。”
“本王有很多的疑問,不知道嚴大人可否為我解惑。”
“你自然是活不了的。
但你那早已安排出逃的家眷,本王可以網開一麵,保你嚴家一縷血脈。”
聽到“家眷”二字,嚴士番始終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動容。
他自嘲地笑了笑。
“王爺請問。”
劉譽的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不解,一種探究真相的疑惑。
“嚴大人,你可是我朝太宗年間的狀元郎。”
“當年的你,何等的意氣風發,策論鍼砭時弊,名動京華。
而且你出身貧苦,祖上三代佃農,食不果腹。”
“你這樣的人,應該最懂得百姓之苦,最痛恨貪官汙吏纔對。”
“為什麼?”
劉譽的聲音很輕。
“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劉譽的問題,嚴士番忽然劇烈地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笑得濁淚橫流,笑聲中,裹挾著說不儘的蒼涼與悲愴。
“燕王殿下啊……你說這個天下,誰不想做個好官?
誰不想做個人人敬仰,青史留名的清官?!”
“可是……”
他笑聲一收,整個人頹然地靠在椅背上,臉上浮現出一抹深入骨髓的淒涼。
“我……我嚴士番,祖上代代都是刨食的農民,是徹頭徹尾的布衣出身啊!”
他看著劉譽,眼神空洞。
“狀元?”
“狀元在出身麵前,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