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譽那近乎狂傲的自信,敲在賈詡的心上。
良久,賈詡緊繃的嘴角忽然鬆弛下來,化作一抹複雜的笑意。
“是詡多慮了。”
他微微欠身,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
“以王爺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再考慮到燕雲十六州的處境。
彆說隻是搶人,便是王爺要將天捅個窟窿,恐怕那些封疆大吏也隻會捏著鼻子,聯名上書為您請賞。”
賈詡的話並非純粹的奉承。
他深知,當今天子對這位寵溺到了近乎縱容的地步。
隻要不扯旗造反,劉譽在燕雲做的任何事,在皇帝眼中,恐怕都是“胡鬨”而已。
而胡鬨,是可以被原諒的。
就在這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從後堂傳來,伴隨著一股清新的茶香,瞬間沖淡了空氣中那股塵土與血腥混合的怪味。
蘇晏提著一隻嶄新的紫砂茶壺走了過來,她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長裙,在這殘破的府衙中,宛若一朵於廢墟中綻放的白蓮。
她先是為賈詡續了杯,才走到劉譽身邊,柔聲開口。
“王爺,我方纔在後麵聽到了一些。”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不忍。
“我們這樣明目張膽地從彆的州縣吸引人口,會不會……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畢竟,每一個百姓都是大昭的根基,此消彼長,其他地方官府的日子恐怕就難過了。”
劉譽笑著抬手,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柔荑,順勢將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他親自接過茶壺,為自己和蘇晏都斟滿了散發著熱氣的香茗。
“晏兒,你的心善,本王知道。”
他的聲音溫柔,但話語中的意誌卻堅如鋼鐵。
“但你要記住,本王首先是燕雲的王,然後纔是大昭的皇子。
本王要顧的,是燕雲這片土地,是願意追隨本王、信任本王的子民。”
“至於其他地方……”
劉譽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變得銳利。
“他們有他們的封疆大吏,有他們的父母官。
如果連自己治下的子民都留不住,那是他們的無能,與本王何乾?”
“再者,燕雲地大物博,沃野千裡。
同樣是一戶百姓,在那些被層層盤剝的州縣,或許隻能勉強餬口。
但在我燕雲,隻要他們肯下力氣,就能創造出數倍於前的價值。
於國,於民,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一番話,說得蘇晏眸光微亮。
她冰雪聰明,瞬間便通透了其中的關節。
“王爺說的是,是我多慮了。”
她輕輕頷首,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一雙美目中閃過一抹慧黠的光。
“對了王爺,我記得年前聽爹爹提起過,青州一帶似乎爆發了蝗災,遮天蔽日,所過之處,赤地千裡,糧食幾乎顆粒無收。
如今想來,那裡必然積壓了大量的流民,成了當地官府一個天大的難題。”
蘇晏的聲音頓了頓,思路越發清晰。
“而且,青州是齊王的封地。
齊王殿下是王爺的兄長,為人寬厚,想必正為如何安置這些難民而焦頭爛額。”
“王爺您若是修書一封,派人送與齊王,言明願意接納一部分難民,幫助他分憂解難。
我想,齊王殿下定然會感激不儘,不僅欣然應允,還會立刻將難民送來,甚至還會欠下王爺一個大大的人情。”
“如此一來,王爺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到數以萬計的人口,還平白得了一位親王的人情。
這豈非一舉兩得?”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了片刻的寂靜。
賈詡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向蘇晏的眼神,帶上了真正的審視與驚歎。
他本以為王妃隻是王爺的賢內助,卻不想,竟有如此敏銳的政治嗅覺和通透的大局觀。
劉譽更是直接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啊!”
他一把攬過蘇晏的香肩,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
“本王真是撿到寶了!
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與喜悅,直接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桌案,原本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揚的鬥誌。
“文和,備筆墨!”
“本王要親自給齊王皇兄寫信!”
……
劉譽在雲州又盤桓了三日。
三日間,在賈詡雷厲風行的手段下,那一萬多名被解救的婦孺被妥善安置,城中秩序初步恢複。
一支由五千燕州軍和周邊州府調來的一萬兵馬組成的守備軍,正式由賈詡接管,暫時留守雲州,彈壓四方。
而劉譽的聲望值,在這三天裡又暴漲了近三千。
這個數字背後,是三千顆北戎蠻子的頭顱。
燕雲十八騎的凶名,已經開始在北戎草原的各個部落中流傳,漸漸演變成一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傳說,十八惡魔。
三日後,劉譽帶著蘇晏、趙雲以及兩千燕王衛,踏上了返回燕州城的路途。
一場更為重要的風暴,正在燕州城內醞釀。
一場他為燕雲十六州所有官吏,精心準備的鴻門宴。
……
同一時間,燕州城,嚴府。
“轟——”
一隻名貴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摜在地上,化作無數碎片。
“廢物!一群廢物!”
嚴士番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指著麵前跪倒一地的幾名黑衣武夫怒聲咆哮。
“我養你們這群人是乾什麼吃的!
潛進去偷幾本賬冊,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
幾名武夫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這幾日,嚴士番用儘了所有辦法。
他先是試圖買通看守,接近被分彆關押的吳家和陸家的核心人員,想要提前串供。
但負責看押的,是衛青。
他派去的人甚至連第一道防線都冇能突破,就被打了回來。
一計不成,他又生一計,準備派人潛入查抄吳、陸兩家府邸的府庫,將那些記錄著他們之間肮臟交易的賬本、信件一把火燒掉。
可那些關鍵證據,早已被燕王衛層層保護起來,水泄不通。
此刻的嚴士番,狼狽地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眼中滿是血絲與絕望。
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設計,環環相扣,本該讓劉譽初到燕雲便寸步難行,最終灰溜溜地滾回京城。
可誰能想到,吳、陸兩家那兩個蠢貨,竟然愚蠢到私通外敵,給了劉譽一個足以掀翻整個棋盤的藉口。
豬一樣的隊友,讓他這位曾經在燕雲官場呼風喚雨的人物,一步步淪為了待宰的羔羊。
良久的死寂後,嚴士番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揮了揮手。
“滾,都滾下去。”
待眾人退下,他枯坐許久,渾濁的眼中閃過無數掙紮、怨毒、不甘。
最終,一切情緒都化為了一抹決絕的瘋狂。
“海兒。”
他嘶啞地開口。
他的長子嚴如海從陰影中走出,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
“父親。”
“收拾東西,帶上你的妻兒,用最快的速度離開燕州,永遠不要回來。”嚴士番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嚴海渾身一震:“父親,您……”
“這是最壞的打算。”
嚴士番緩緩站起身,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竟挺得筆直。
“今晚,就是劉譽的鴻門宴。”
他的眼中,燃起了最後的瘋狂火焰,如同一隻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但他彆想老老夫束手就擒。”
“老夫,要與他拚個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