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碎雪,敲打著燕州府衙的窗欞,發出簌簌的輕響。
與嚴府那幾近癲狂的咆哮不同,此地的大堂內,靜得落針可聞。
炭火在銅獸香爐中無聲燃燒,將一室的陰冷驅散,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比窗外風雪更甚的森然寒意。
劉譽端坐於主位之上,他冇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案上跳躍的燭火上,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麵上,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篤。
篤。
篤。
魏忠賢、蔣瓛、龐統,三人垂首而立,靜靜等待著這位年輕的燕王開口。
許久,那敲擊聲戛然而止。
劉譽終於抬起眼簾,視線平淡地掃過三人。
“從年前佈局至今,這張網,撒得夠久了。”
他看向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燕雲十六州,所有該入網的魚,都查清了?”
蔣瓛上前一步,身形筆挺,聲音冷硬如鐵。
“回稟王爺。
燕雲十六州,自州府至各縣,所有在冊官吏,儘在錦衣衛監察之下。
經覈實,有六成以上者,其行不法,罪證確鑿。”
他頓了頓,補充道。
“所有罪證,均已分門彆類,收錄在冊,絕無疏漏。”
六成。
這個數字從蔣瓛口中說出,冇有帶起一絲波瀾,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劉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他的目光轉向魏忠賢和蔣瓛。
“老魏,蔣瓛,今夜,便要看你們錦衣衛的刀,夠不夠快,夠不夠利。”
“所有名冊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緝拿歸案。”
“本王要天亮之前,燕雲十六州的官衙,空出一半的位置來。”
魏忠賢那張總是掛著諂媚笑容的臉,此刻不見絲毫笑意,隻有一片肅殺。他和蔣瓛同時躬身,聲音沉凝。
“遵命!”
劉譽微微頷首,視線最後落在了龐統身上。
“士元。”
“屬下在。”
“稍後從蔣瓛那裡,取一份緝拿名冊。本王要你連夜擬定出所有空缺職位的繼任者名單。”
“本王記得,你對那些從外州調來的,尚在待命的官員,都做過詳儘的背景評判。
用誰,不用誰,你心中該有數。”
龐統心領神會:“王爺放心,屬下明白。”
“但記住,”劉譽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寒芒,“名單擬好,卻不可讓他們即刻上任。”
“至少,要等上一日。”
他緩緩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推開一絲縫隙,任由冰冷的風灌入。
“本王需要燕雲亂起來。
一潭死水,引不來草原上那頭餓了許久的狼。”
“要亂得恰到好處,亂得讓某些人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龐統眼神一亮,瞬間明白了劉譽的深意,躬身應道。
“是!”
劉譽凝視著窗外那片被白雪覆蓋的庭院,萬物寂靜,一片素白。
他忽然開口,語氣像是隨口閒談。
“派幾個衙役,將院子裡的雪掃了。”
“掃乾淨些,看著舒坦。”
“明白。”
三人齊齊應聲,他們都聽懂了這句看似尋常的話語背後,那清洗乾坤的凜冽殺意。
待三人躬身告退,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廊下,李安國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帶著外間的風雪寒氣。
“王爺,按照您的吩咐,三千燕王衛已將州府內外圍得水泄不通,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辛苦了,李伯。”劉譽轉過身,神色緩和了些許。
“許褚和張飛他們,都已到指定位置了?”
“回王爺,皆已出發。”
李安國走到一旁,取下牆上懸掛的巨幅燕雲十六州輿圖,小心翼翼地鋪在劉譽麵前的桌案上。
整片北地鐵血疆域,儘收眼底。
幽州為文中燕州,契丹為文中北戎。儒州旁邊的那個是媯州。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廖先鋒將軍根據實地勘察,對原計劃做了些許微調。”
“您坐鎮燕州城,為中軍核心。”
“衛青將軍,坐鎮順州,麾下五萬大軍已秘密潛入,後續兵力將在一週內,增至十萬,作為東線主力。”
“廖將軍,坐鎮儒州,與原燕雲邊軍主力十萬人,扼守媯、儒二州。”
“薑興漢將軍,領兵四萬,駐紮上庸,此為誘敵之餌。”
李安國的手指點在了涿州的位置。
“許褚將軍,領兵六萬,坐鎮涿州。
此軍為您的預備隊,是整盤棋的兜底。
一旦燕州有變,可即刻馳援。”
他的手指再移,落在了檀州。
“張飛將軍,已在檀州集結八萬兵馬,蓄勢待發。”
“此外,新州、武州一線,尚有七萬兵馬駐防,用以截斷北戎西逃之路。”
“莫州、瀛州,則為後勤重地,亦有數萬兵馬駐守,以備不時之需。”
李安國的手指,在輿圖上畫出了一個巨大而無形的包圍圈。
數十萬大軍,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完成了對整個燕雲東半部分的封鎖與部署。
劉譽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掃過輿圖上的每一個點。
“所有兵馬調動,可曾泄露風聲?”
“王爺放心。”李安國斬釘截鐵地回答,“全部都是夜間秘密行軍,化整為零,未走漏半點風聲。”
“好!”
劉譽緩緩直起身子,雙手撐在桌案上,俯瞰著這片即將被鮮血浸染的土地。
他的眼中,冇有絲毫憐憫,隻有冰冷的算計與無儘的野望。
“口袋已經張開,獵物也已驚動。”
“接下來,就看他北戎,敢不敢把頭伸進來了。”
話音剛落,去而複返的龐統出現在大堂門口。
他神色恭敬,但眼中卻閃爍著一抹比窗外風雪還要酷烈的寒光。
“王爺。”
龐統走了進來,壓低了聲音。
“屬下以為,如今萬事俱備,隻欠一陣最猛烈的東風。”
“那被處以淩遲極刑的呼延威,其父乃是北戎南院大王。”
“屬下鬥膽提議,可將其子呼延威的一部分血肉,裝入錦盒,派人快馬加鞭,送往北戎南都。”
“以燕王之名,‘贈還’於他。”
龐統的聲音在大堂內迴響,字字誅心。
“殺子之仇,辱屍之恨,足以讓那位南院大王徹底瘋狂。
屆時,他再看到我燕雲官場大亂,內政不穩,必會不顧一切,揮軍南下。”
“如此,可保此計,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