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納稅!”
這幾個字,比剛纔那血腥的淩遲,比那撕心裂肺的慘嚎,更具備穿透力。
它像一道無形的驚雷,劈開了籠罩在雲州上空的絕望陰雲,讓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臟都為之停跳了一瞬。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方纔還迴盪著哭喊與啜泣的廣場,此刻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彷彿被扼住了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們看著城樓上那個身姿挺拔的男人,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不敢置信。
大昭立國百年,稅法嚴苛,深入骨髓。
民間流傳著一句話,那是用無數血汗淚水浸泡出來的真理:
“再苦再累,不能忘了交稅。”
可現在,這位燕王殿下,竟一語將其赦免?
而且,是以“十萬戶”為期。
十萬戶!
如今燕雲十六州的第一大城,王爺的治所燕州城,都還未曾達到這個數字。
這在所有人聽來,無異於一個永久的承諾。
永久免稅!
“王……王爺……”
人群中,先前那個提問的老者,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劉譽,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您……您說的……可是真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劉譽的目光,越過無數顆人頭,精準地落在了那老者佈滿溝壑的臉上。
他冇有再用激昂的聲調,一字一頓地宣告:
“本王,一言九鼎。”
“在雲州城達到十萬戶之前,雲州,免除一切賦稅!”
轟!
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那不是歡呼,而是一片更加洶湧的哭聲。
是絕處逢生,是看到曙光的狂喜,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個婦人猛地跪倒在地,朝著城樓的方向,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與冰冷的石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爺……王妃殿下……你們是活菩薩啊!”
她的哭喊,像一根引線,點燃了全場。
“王妃殿下為了我們這些草民的親人,至今還身著縞素,我們信王爺!”
一個漢子高高舉起手臂,嘶吼著。
他的話,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彙聚到了劉譽身旁,那個始終安靜站立,臉色雖白卻不曾移開目光的女子身上。
是啊。
自古以來,誰曾見過皇親國戚,達官顯貴,會為一個平頭百姓披麻戴孝?
冇有!
從來冇有!
可燕王妃就這麼做了。
這份尊重,這份恩情,比任何華麗的辭藻,比任何空洞的許諾,都更能打動人心。
“就憑王妃殿下這份心意,我這條賤命,就賣給王爺了!”
“冇錯!我們信王爺!我們願意跟著王爺,把家重新建起來!”
“重建雲州!”
“重建雲州!”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從最初的雜亂,漸漸彙成一股洪流,撼動著這座殘破的城池。
絕望的死氣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破釜沉舟的勇氣和希望。
劉譽與蘇晏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眸中,都看到了一抹釋然。
他輕輕一笑,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給了這些倖存者一根能夠支撐他們走下去的脊梁。
在震天的擁呼聲中,劉譽牽著蘇晏的手,走下了冰冷的城樓。
侍衛迅速組成人牆,在潮水般跪拜下去的百姓中,開辟出一條通往府衙的道路。
“王爺千歲!”
“王妃千歲!”
百姓們的呼喊聲,真摯而熱烈,久久不息。
……
雲州府衙。
這裡同樣在之前的戰火中受到了波及,但主體尚算完好,隻是被草草清理過,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塵土與血腥混合的怪異味道。
劉譽揮退了所有人,隻留下賈詡。
他親自提起桌上那把積了灰的茶壺,倒了兩杯涼茶,將其中一杯推到賈詡麵前。
“文和。”
劉譽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靜,他看著窗外殘破的街道,目光深遠。
“你能看出,我免除雲州賦稅的真正目的嗎?”
賈詡端起茶杯,並未飲下,隻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他臉上掛著一貫的淡然笑意。
“王爺此舉,至少有兩重深意。”
賈詡不慌不忙地開口,聲音平穩。
“其一,自然是給這些倖存的百姓一個活下去的希望,收攏人心,此為眼前之利。”
“其二,則是為了……人。”
他吐出最後一個字,眼中閃過一抹洞悉一切的精光。
“我想,王爺接下來,恐怕會從彆處遷徙人口至此。
有‘免稅’這個天大的誘惑在,莫說流民,便是那些有田有產的自耕農,恐怕也會動心。
畢竟,誰不想過不交稅的日子呢?”
“說得好。”
劉譽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弧度。
“人口,這纔是本王真正的目的。”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與他話語的節奏完美契合。
“不僅僅是雲州。
我們整個燕雲十六州,都缺人。”
“土地再廣袤,城池再堅固,冇有足夠的人口去耕種,去戍守,去繁衍,終究是空中樓閣。”
劉譽的眼中,燃起一團名為野心的火焰。
“所以,本王要用這雲州為餌,開一個口子。
今後,我們燕雲治下,皆可嘗試降稅,甚至在某些新辟之地,直接免稅!”
“本王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到我燕雲來,有田種,有房住,有安穩日子過,還不用受苛捐雜稅之苦!”
賈詡靜靜地聽著,眼神微凝。
他知道,自己的王爺,所圖甚大。
“王爺,”賈詡放下茶杯,沉聲問道,“如此明目張膽地從其他州縣‘搶人’,就不怕各地的封疆大吏聯名上奏,告您一封禦狀嗎?”
這個問題,尖銳而現實。
劉譽卻笑了。
他挑了挑眉,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狂傲的自信。
“文和。”
“你忘了。”
“本王,最不怕的,就是告禦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