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聖緩緩開口,聲音被風雪揉碎,卻清晰地送入二人耳中。
“文海之頂,你們二人,自行前去吧!”
他伸出那隻佈滿褶皺的手,遙遙指向那棟刺破天穹的百層高樓。
風雪中,那座樓閣靜默地矗立,像一位孤獨的巨人,承載著稷下學宮千百年的文運。
“謝過文聖前輩!”
劉輕雪深深一揖,聲音清冷,卻掩不住一絲急切。
她直起身,不再有片刻遲疑,帶著趙雲,徑直走向文海。
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在這片寂靜的天地間格外突兀。
文聖駐足原地,目光追隨著那兩道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文海的入口。
風雪更大了,吹動他灰白的鬚髮。
他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眸中,浮現出濃得化不開的惋惜。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這漫天風雪傾訴,又像是在與一位看不見的故人交談。
“小師弟啊,師兄是真想將你留在稷下學宮。”
“有了這文海之巔的無儘文氣洗練,以你的天資,不出十年,聖人之位唾手可得。”
他的聲音裡,有對絕世璞玉的愛惜,更有對未來坦途的預見。
“可是你……你偏偏將自己的道,與那滾滾紅塵、俗世王朝緊緊相連。”
“你將自己的文道,押在了那天下蒼生之上。”
“這一步,使得你原本一片坦途的文聖之路,變得荊棘叢生,艱難萬分。”
文聖搖了搖頭,一聲悠長的歎息,混入風中。
他敬佩這份選擇,卻也心疼這份選擇所要付出的代價。
“師兄很佩服。”
片刻的沉默後,他臉上的惋惜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期許。
“師兄期待你道行大成,功德圓滿之日。”
“到那時,這天下的道理,便由你來書寫。”
“就該是你,帶著師兄我……去問一問天了!”
話音落下,文聖淡然一笑。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釋然。
他轉身,雙手負於身後,踏著積雪,一步步漫步離開。
……
文海之頂。
濃鬱的文氣化作實質般的薄霧,在空氣中緩緩流淌,帶著書卷的墨香與聖賢的道理。
劉譽坐在桌案前,目光落在樓梯口的方向,神情平靜。
當那兩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時,他冇有流露出任何意外。
時間差不多了。
封王大典在即,京城若是不來人接他下山,那纔是天大的怪事。
“姐。”
劉譽起身,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冇有說過話。
劉輕雪的腳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猛地一滯。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儒袍,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顯得身形愈發單薄。
他的麵容清瘦,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曾經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與桀驁光芒的眸子,此刻隻剩下一種沉寂,一種看遍世事後的孤寂。
一瞬間,尖銳的痛楚毫無征兆地從劉輕雪心底最深處湧起,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
這是誰?
這不是她的弟弟。
她的弟弟,是會在教坊司,擲金千兩,隻為博美人一笑的輕狂少年。
她的弟弟,是會在狩獵場上,弓拉滿月,引得京都貴女側目的皇子。
她的弟弟,是那個敢於頂撞自己皇帝老子,桀驁不馴,意氣風發的九皇子劉譽!
“我那個意氣風發,桀驁不馴的弟弟呢?”
劉輕雪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來接的,是大昭九皇子劉譽,不是一個心死的書生!”
她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那清冷的麵具層層碎裂,露出了內裡幾乎崩潰的恐慌與心痛。
她害怕,怕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人,纔是她弟弟今後的模樣。
看著姐姐那雙通紅的眼,看著她極力維持卻早已崩塌的清冷,劉譽的心,被輕輕刺了一下。
他緩緩向前一步,對著劉輕雪,鄭重地行了一個儒生之禮。
“姐,我就是你的弟弟。”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溫度。
“人,總是會長大的,不是嗎?”
唰——
一聲清越的劍鳴,撕裂了閣樓內的死寂。
寒光一閃。
吟雪劍已然出鞘,冰冷鋒利的劍刃,冇有絲毫遲疑,徑直架在了劉譽的脖頸上。
肌膚上傳來的刺骨寒意,讓他呼吸一窒。
“我告訴你!”
劉輕雪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我、父皇、大哥、母後,還有所有關心你的人,希望你長大,是想要讓你做事多一些考量,少一些衝動!”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不是要你變成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關心,卻不知如何表達。
憤怒,隻因源於心痛。
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心疼自己到極點,卻隻能用最激烈方式來表達的姐姐,劉譽那死寂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
那笑容很淺,卻如同冰封湖麵的第一道裂痕。
他伸出兩根手指,從容地夾住冰冷的劍刃,輕輕將其從自己的脖子上撥開。
“姐,我還是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而且,是將來說不定還會讓你更頭疼的那個弟弟。”
一句話,讓劉輕雪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下來。
劍,被她收回鞘中。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哽咽得厲害。
“回……家!”
千言萬語,最終隻彙成這兩個字。
儘管她極力壓製,那尾音裡,還是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嗯,回家。”
劉譽淡笑著點頭,目光轉向了那張靜默的桌案。
“但請再給我一首詩的時間。”
說完,他冇有再看姐姐的反應,轉身在桌案前坐下。
他提起那支沾滿了墨香的狼毫,手腕懸空,筆尖在雪白的宣紙上停頓了片刻。
無題。
他寫下這兩個字。
而後,筆鋒流轉。
相見時難彆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僅僅一句,那股深沉到化不開的離愁彆緒,便隨著墨跡浸染開來。
劉輕雪的視線,不受控製地越過他,落在了不遠處那張安靜的木床上。
床上,墨竹靜靜地躺著,麵容安詳,彷彿隻是沉沉睡去。
她走到墨竹身旁,看著這個讓弟弟魂牽夢縈的女子,原本心中對風塵女子的那份芥蒂,早已煙消雲散。
她對著床上的墨竹,鄭重地、恭敬地,深深鞠躬行禮。
“我從林媽媽口中,得知了你的一切。”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前所未有的敬意。
“我劉輕雪,一向看不慣風塵女子,但你除外。”
“你是這世間,頂好的善良女子。”
“我,自愧不如!”
此時,劉譽的筆並未停下。
他將自己這一個多月來,日日夜夜的思念,對未來的期許與茫然,儘數傾注於筆端。
春蠶到死絲方儘,蠟炬成灰淚始乾。
他接著寫,筆下的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是他心頭滴落的血。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最後一字落下,劉譽停筆。
這首詩,便是他此刻的心。
他起身,冇有再看那首詩一眼,徑直走進了隔間。
片刻之後,當他再出來時,身上的氣息已然天翻地覆。
那身黯淡的灰色儒袍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做工繁複、金線滾邊的皇子錦服。
華貴的衣袍襯得他麵如冠玉,身姿挺拔。
那份屬於皇室的尊貴,與骨子裡的桀驁不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隻是,那雙眼眸的深處,比以往更多了一份沉澱,一份足以讓任何人不敢小覷的深邃。
他變成了劉輕雪所期盼的模樣,那個意氣風發的九皇子,似乎回來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墨竹。
眼中的不捨與眷戀,幾乎化作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
這是他此生,唯一覺得虧欠的女人。
“墨竹,一定一定,不要忘了你家九爺我……”
“一定一定……”
他笑著,抬手抹去不知何時滑落眼角的淚水,那笑容,比哭更讓人心碎。
他猛地轉身,大步向著樓梯口走去。
一步,一回頭。
再一步,再一回頭。
彷彿要將這間屋子,要將床上那道身影,永遠鐫刻在靈魂深處。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