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玉皇山已是銀裝素裹,鵝毛般的大雪無聲飄落,將天地染成一片蒼茫。
閣樓之內,卻因濃鬱的文氣而溫暖如春。
劉譽提筆,懸腕,筆尖飽蘸濃墨,卻遲遲冇有落下。
他的腦海中,一幕幕畫麵飛速流轉。
穿越而來的十幾年,從京中的爭鬥,揚州的鐵血搏殺,再到暖陽院中那些瑟縮的孩童,最後定格在墨竹倒在他懷中的那一刻。
所有的一切,喜悅、憤怒、悲傷、殺戮、守護……最終都歸於此刻筆尖的一點沉寂。
他要做什麼?他能做什麼?他此生的意義,究竟在何方?
這一次悟道,要遠比之前在芳心留,悟的深刻。
這些問題,在過去的一個月裡,他曾從上百本聖賢書中尋找答案。
而此刻,他要給出自己的答案。
終於,手腕動了。
筆落,如驚雷乍響!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他想到了那些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的百姓,想到了那些蜷縮在暖陽院,眼中失去光彩的孤兒。
他的命,要為這些人而立!
“為往聖繼絕學!”
傳承並非終點,而是起點。
他要繼承的,是那份敢於為天下先的勇氣,是那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執著。
筆勢愈發激昂,墨跡在宣紙上縱情揮灑,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魄。
“為萬世開太平!”
這最後一句,一氣嗬成!當“平”字的最後一捺重重頓下,整張宣紙上的墨跡都彷彿活了過來,金色的微光一閃而逝。
橫渠四句,完全概括了他心中所想,他的抱負,他的聖人之路。
他要讓這分崩離析的天下重歸一統,讓狼煙不再升起,讓刀兵入庫,馬放南山。
他要讓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心耕種,看著金黃的麥浪微笑。
要讓所有的孩童都能在父母的懷中撒嬌,能在陽光下肆意奔跑,有書可讀,有理可明。
劉譽將這張宣紙掛在牆壁上,目光灼灼。
但這還不夠。
宏大的願景若無實踐的路徑,終究隻是空中樓閣,是自欺欺人的空談。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這一次,他的筆鋒沉靜了許多,不再有方纔的激昂,而是多了一份內省的厚重。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位大儒,也想到了自己這十幾年來的所作所為。
知,而後行。
不行,則知為空。
他的筆尖再次落下,寫下了四個字。
知行合一。
這四個字,在這個世界,是他劉譽於此刻,於此地,反思己身,徹悟而出的真理。
有想法,就要去實踐。
去親手締造,去親身經曆,去承擔一切後果。
當“一”字的最後一橫收筆,異變陡生!
閣樓之內,那濃鬱到近乎液化的文氣瞬間沸騰,它們不再是溫順的白霧,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符文,每一個符文都閃爍著人間至純的道理。
這些符文瘋狂地湧向劉譽,鑽入他的四肢百骸,沖刷著他的神魂。
他的文道境界,在這一刻一路高歌猛進,最終穩穩地停在了六境的巔峰,隻差一步,便可邁入第七境!
轟!
文海之內,所有正在苦讀的書生,無論身處哪一層,都感到周圍的文氣驟然精純了十倍不止。
他們茫然地抬起頭,隻覺得神思清明,許多平日裡百思不得其解的經義,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發生了什麼?”
“這文氣……為何如此精純?”
下一刻,他們看到了。
在文海百層高樓的穹頂之上,那由文氣彙聚而成的光幕中,緩緩浮現出四個巨大、古樸、蘊含著無上至理的金色大字:
知行合一!
僅僅是看到這四個字,所有書生便心神劇震,彷彿有一位聖人在耳邊親自講道,為他們撥開了前路的迷霧。
瞬間,上百名書生明白了過來。
他們齊齊起身,整理衣冠,朝著百層之頂的閣樓方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多謝師叔傳道授業!”
“多謝師叔祖傳道授業!”
聲音彙聚成洪流,在文海之內迴盪不休。
但這並未結束。
文海之外,那終年繚繞的白色氣團劇烈翻湧,同樣勾勒出了“知行合一”四個大字,金光璀璨,懸於玉皇山巔,方圓數十裡清晰可見。
學宮之內,上萬名書生紛紛走出屋舍,震撼地仰望著。
短暫的沉寂後,山巔各處,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喊。
“多謝師叔傳道授業!”
“多謝師叔祖傳道授業!”
文聖正站在庭院中,任由風雪落在他的肩頭。
他仰頭看著那四個字,渾濁的眼眸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喃喃自語:“知……行……合一……”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長久以來的困惑。
他修了一輩子的儒,讀了一輩子的書,卻總覺得隔著一層窗戶紙。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他對著閣樓的方向,深深地,鄭重地彎下了腰。
“謝過小師弟,傳道授業!”
這一切的驚天動地,閣樓中的劉譽卻全然不知。
外界的喧囂與他無關,所有的異象和榮耀,也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一絲波瀾。
他隻是安靜地走到木床旁,坐下,輕輕握住了墨竹那隻依舊溫潤的手。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期許的、乾淨的笑容,輕聲說道:
“墨竹,你覺得你家九爺,能不能完成這個目標?”
“你就一點都不好奇嗎?”
“從大周覆滅算起,這天下已經亂了整整一百年。
你就不想親眼看看,我是如何讓它重新一統的嗎?”
他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她的睡夢。
“你就不想看看那個冇有戰亂,百姓安康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嗎?”
“到時候,就不會再有暖陽院那樣的孤苦孩子了。、
所有的孩子,都會有愛他的父母,有一個溫暖的家。”
“你就不期待嗎?”
“到時候,你就再也不用穿著不喜歡的衣服,跳著不喜歡的舞,對著那些你不喜歡的人搔首弄姿,用世人所厭惡的方式去賺錢了。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劉譽冇有哭,隻是那笑容裡,多了一抹難以言說的溫柔與心疼。
“我知道,你這些年活得太累了,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但請你,不要在醒來的時候,忘了你家九爺,好不好?”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將墨竹的手放回溫暖的被子裡,為她掖了掖被角。
他再次回到桌案前,提筆,鋪紙。
這一次,他寫的不再是宏大的道理,而是他和墨竹之間的一切。
從第一次在芳心留前相見,到她為他跳的那支舞,再到後來每一次吃飯,她夾了什麼菜,他說了什麼話,她又是如何被逗笑的……
他寫得無比詳細,無比認真。
明明隻是短短幾天的相遇,他卻用文字鋪陳了厚厚的一遝。
他怕。
他怕這個善良到骨子裡的姑娘,在漫長的沉睡後醒來,會忘掉自己。
所以他要將這一切都記下來,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隻求她醒來時,能通過這些文字,回憶起那段短暫卻深刻的時光。
日升月落。
當第二個月也悄然來到末尾,玉皇山的大雪已經冇過了膝蓋。
山腳下,一隊人馬踏雪而來。
五百名玄甲騎兵,黑甲如墨,在皚皚白雪中格外醒目,肅殺之氣與這方儒家聖地的寧靜格格不入。
為首的兩人,正是劉輕雪和趙雲。
劉輕雪換下戎裝,一身華貴的錦衣,襯得她麵容愈發英氣逼人。
趙雲則依舊是那一身銀甲,沉默地護衛在側。
在守門書生的引導下,他們二人一路來到了玉皇山巔。
一眼,劉輕雪就看到了在雪中漫步的文聖。
她與趙雲上前,緩緩行禮。
劉輕雪開口,聲音清冷,打破了山巔的寧靜。
“文聖前輩,我來接我弟弟回京。”
“如今距離封王大典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