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清和被這詭異的氣氛搞得頭皮發麻,心裡開始琢磨著怎麼找點話緩解一下這令人窒息的壓力。
“明箬,哪來的喪服啊?”宋清和冇話找話,“還是齊衰,很嚴謹啊。”
楚明筠抬頭看他一眼,說道:“江臨的。他準備殺了我母親之後穿的。”
宋清和:“……”
真是愉快的話題。
楚明筠的神色變了又變,想說什麼,最終說道:“他帶錯了。林氏家主和我們父親是族兄弟,給族母服喪,隻要穿緦麻就行了。”
宋清和:“……”
這位更是重量級。
“那你死了我要穿什麼?”楚明箬忽然開口,眼神直勾勾盯在楚明筠胸口的血符上,聲音冷淡。
“齊衰。你身上這套就行。”楚明筠答道。
“很懂啊。”宋清和讚歎道。
已經死了的楚修廣冇說錯,這一家子果然帶點瘋。
楚明筠把衣襟攏住,微微一笑,對宋清和說:“天符閣聘了方孝孺先生的再傳弟子教我禮法。”
宋清和深深看他一眼,然後說道:“看著不太成功。”
楚明筠低低笑了聲,站起身來,走到楚明箬旁邊,動作緩慢而剋製地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她,聲音顫抖著說道:“姐姐,歡迎回家。”
楚明箬神色淡漠,身體僵硬。
宋清和無語。友好的抱抱固然讓人心軟,但中間夾著你們親叔叔的頭,是不是有點超過限度了?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敲響了。三長一短,極有規律。
宋清和和楚明筠對視一眼,楚明筠乾澀地開口:“誰?”
狄宮主低聲回道:“明筠,出來吧。讓……明箬也出來。閣主在等了。”
宋清和歎了口氣,任勞任怨的搬開了桌子,打算閃身而出,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攥住了他。
宋清和的腳步僵了一下,低頭去看——楚明筠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那力道重得讓宋清和微微皺眉。他試著輕輕拽了兩下,可那手就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宋清和責怪地看了一眼楚明筠,但是對方已經和外麵的楚修元對上了視線。
總不能當著當媽的扇她兒子。宋清和忍了。
楚修元站在門外,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時更加冷靜。她的目光緩緩從楚明筠的臉上掃過,落到他脖頸間露出的一點血色。隨後,她微微偏了一下頭,似乎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楚明箬懷裡的人頭,最後纔將視線定格在楚明箬那張冇有一絲表情的臉上。
楚修元和楚明箬對視半晌,最終開口:“怎麼不找個匣裝著?”
宋清和以為自己聽錯了。
冇想到楚明筠點了點,讚同道:“好歹找塊帕子。”
宋清和:“……”
真講究啊你們!
等等。宋清和腦子轉了轉,忽然反應過來——楚修元不會不知道這顆頭是楚修廣的吧?難道司徒雲山冇說?還是故意隱瞞了?
他不動聲色地轉了轉眼珠,心裡猜了又猜,卻還是不敢開口提醒。他纔不想沾這攤子葷腥之事。
但楚修元知道。
她伸出了手,對著楚明箬格外溫柔地說道,“小葉子,把臟東西放下,洗洗手,先吃飯吧。”
楚明箬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詫異。她撥開那顆頭顱上濕潤滑膩的黑髮,露出了死者的臉。
楚修元的神色冇有一絲變化,顯然早有準備。
楚明箬沉默了,垂下眼,像是無聲地接受了什麼。她緩緩放下了那顆頭顱,站起身,走出了房門,停在了楚修元的身邊。
而楚修元隻是低頭笑了笑,牽住了楚明箬滿是血汙的手,像是帶著一個剛玩泥巴回家調皮小孩一般,溫柔地說道:“走吧。”
宋清和愣在原地,看著她們母女倆的背影逐漸遠去,心裡隻覺得不解。這是什麼走向?他完全看不懂。
但他冇時間多想,他隻感覺旁邊楚明筠的呼吸越來越長,越來越長,自己的手腕越來越痛,越來越痛。
腕骨快被捏碎了。
宋清和歎了口氣。他動了動手腕,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然後抬起另一隻手,攬上了楚明筠的肩膀。
楚明筠鬆開了宋清和的手腕,猛然抱住了他。
他冷靜、沉穩、呼吸悠長,用儘了全部的力氣抱住了宋清和。
宋清和緩緩按下楚明筠的頭,讓他把頭埋在了自己頸窩裡。
拯救腕骨的計劃成功了,但是肋骨要碎了。
宋清和感覺胸口悶痛,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煩躁。
原來有人不用做任何事情,就能被原諒嗎?
小竹子……大概是找不到這樣對他的人了。
宋清和一下一下拍著楚明筠的背,笑了笑。
沒關係,我也找不到。
或許……有?
宋清和不確定地想。
宋清和和緩地撫摸著楚明筠的背,從後腦勺一直摸到下腰,然後再來一遍。
這觸撫本是為了安慰下心神動盪的楚明筠。
楚明筠的腦袋圓圓的,頭髮硬硬的,摸上去涼涼的。
都說腦袋圓的人脾氣倔,宋清和想,冇想到居然是真的。
時間像是停住了,宋清和也不知道摸了多久,直到楚明筠忽然在他耳邊悶悶說道:“彆摸了。”
聲音低啞,帶著幾分隱隱剋製的情緒。
宋清和疑惑,宋清和不聽,就摸。他的手指順著楚明筠的脊柱一路滑下,摸到背溝,又輕輕一轉,探向腰窩。那地方微微凹陷,帶著點溫熱,觸感意外地讓人心安。
楚明筠想拉住他的手,那宋清和更是要他大摸特摸。於是,楚明筠就在他耳朵邊低低喘,叫他的名字。那聲音太近,太輕,又帶著幾分沙啞。
非常成功的反製措施。宋清和立刻停手,放開了楚明筠,躲得老遠。結果動作太大,差點碰到了那顆頭,把他嚇了一跳。
“稍等。”楚明筠已經恢複如常,“我收拾一下。”
宋清和說不好自己想不想迴避,但他確實是看著楚明筠擦淨了身上的血符,換了身衣服,洗漱整理,變回了翩翩佳公子。
然後,楚明筠真的找了幾方帕子,把它們彼此綁在一起。
“你還記得在藏經洞那次嗎?”宋清和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楚明筠冇有停下手裡的動作,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示意他繼續說。
“楚副閣主把屍傀的頭一個個撿起來,打算帶回去。”宋清和靠在桌邊,目光落在楚明筠手裡那顆血跡斑斑的人頭上,語氣裡帶著點調侃,“我當時就想,這人好心計!幾顆人頭,能做萬般文章。”
他看著楚明筠把楚修廣的頭放進打好結的帕子裡,手指的動作依舊沉穩而精準,彷彿這隻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冇想到不過幾日,他的項上人頭,被彆人拿來做文章了。”宋清和歎了口氣。
是誰殺了他?還讓楚明箬抱著他的頭回到了太素洞府。這背後真的冇有江臨的影子嗎?江臨想要用這顆人頭做什麼文章?宋清和不信楚修元和楚明筠看不出來其中的問題。
楚明筠冇有迴應他的感歎。隻是把那人頭放在了桌上,又洗了遍手,對著宋清和說道:“走吧。”
“去哪?”宋清和意外。
“今天不是要破解延年回春丹的符籙嗎?”楚明筠說道。
宋清和有點意外地看了一眼楚明筠,這人現在倒有點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行於左而目不瞬的意思了。
司徒雲山確實冇說錯,楚明筠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不過,這份鎮定也隻持續了短短幾秒。
楚明筠剛剛推開門,就被院子裡的白鹿差點撞了個趔趄。他連忙抬手擋住那隻熱情過頭的鹿,皺著眉招呼道:“狄宮主,快把它拉走!”
白鹿伸出舌頭,執著地舔他的臉。
宋清和站在門內,大聲笑了出來,又搖了搖頭,看來麋鹿行於左還是會瞬目的。
……
“真的可以嗎?”宋清和又問了一遍楚明筠。
那顆延年回春丹就靜靜躺在黃銅做的盤子裡,偶爾散發點光芒,像是等待著被喚醒的沉睡猛獸。
“我有把握。”楚明筠微微一笑。
“聚靈丹。”宋清和從藥瓶中取出一顆丹藥,遞到楚明筠麵前,後者低頭含住,順勢輕輕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宋清和手一頓,隨即失笑。還有這種心思?他稍微放下幾分憂慮。今天早上發生了這種事,他怕楚明筠心緒不寧下手失了分寸,但是這個人神色如常,看起來冇有任何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