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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嚓——”
長刀竟硬生生被斬斷,楊霸刀手中的刀柄無力地落地。
隋長風冷冷地看著他,雙劍一左一右架在他的脖頸兩側:“再動一下試試?”
狄宮主的白狐見無法突破迷陣,猛然暴起,朝著齊虹影的後頸咬去,將她狠狠撲倒在地。齊虹影發出一聲痛呼,靈力驟然失控,迷陣隨即崩潰。
情勢急轉直下,楚修廣的臉色微微一變。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張煙霧符,隨手擲向地麵。
“嘭——”
濃烈的煙霧瞬間瀰漫開來,遮蔽了整個藏經洞。
“楚修廣!”楚明筠大吼,想衝入煙霧,但隻能聽到楚修廣冷笑的聲音從煙霧深處傳來。
“這閣主印我帶走了,你們的命,我改天來取。”
楚明筠想追,但是聽到了楚修元咳嗽的聲音,咬了咬牙,放棄了追上去。
秦錚和楚修廣擦肩而過,對方捂著小腹走得很急,道袍上暈出一大塊黑色的血跡。
他冇穿青色道袍。
這不是宋清和要救的人。
秦錚冇管他,繼續往前走。
楚修廣麵色陰沉地和合歡宗諸人打了照麵,一言不發的衝著下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師尊,師尊,放開我!”宋清和終於拉出了自己的胳膊,疾跑幾步,超過了秦錚。
當看到了跪在地上扶著楚修元的楚明筠時,宋清和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受傷了,人冇死。
冇死就好。
宋清和站在洞口,笑淚交織。
楚明筠麵上滿是血汙,對他展顏一笑。
然後一頭栽倒在地。
楚明筠睜開眼的時候,全身都很痛,尤其是胸口,像是整個人被撕裂了一半。
他頭腦昏沉,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慢慢才聚焦了視線。
那是一張清麗脫俗的臉,上麵滿是焦急。
“你彆動,我去叫人。”
他走了。
楚明筠試圖說什麼,但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彆走,回來,看著我。
楚明筠昏昏沉沉,不知是又睡著了還是暈了過去。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漂浮在灰白色的記憶裡,那些記憶遙遠的像是上輩子一樣。
楚明筠開蒙早,腦中最早的畫麵是頭頂的五架橫梁,上麵青綠色的彩繪已經落了塵,被長明的燭火熏成了蒼苔色。每到夜晚,梁上突起的栱子會變成蹲踞的獸,竄入他的夢中追著他跑。月光會從中央蜀柱的蛀孔漏下來,凝成一把匕首,將他釘在夜與黎明的縫隙裡。
他的記憶裡有很多張不同的臉,但都麵目模糊,那是來來去去不同的奶孃和大夫。
每次睜眼,楚明筠看到的就是不同的驚慌失措帶著恐懼的臉。
鎖骨骨折,頭部血腫,缺氧。楚明筠知道小時候的自己被當做短命的傻子。
後來那些臉帶上了謙卑討好的笑容。
學堂裡的同學,外門的弟子,所有人都叫他少爺,叫他少閣主,希冀著從他手指縫裡流出的富貴與榮耀。
他永遠是第一名。
第一個引氣入體,第一個築基圓滿。但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他長過了叔父的身高,等到了他能一眼在人群中被看到,等到了他的臉顯現出和父親同樣棱角之後,纔得到了母親賜予的築基丹。
楚明筠一陣咳嗽,湧上喉頭的鮮血迫使他睜開了眼。
宋清和就在旁邊,握著他的手。他睜眼,對方就湊過來,摸他的臉。指尖帶繭,掌心柔軟。
楚明筠想笑,對方就雙目含淚,勉力擠出同樣的笑。
眼睛像是有千斤重,楚明筠想閉上眼,但是又捨不得。
休息一下,他閉上眼,然後又睜開,如願看到對方還在附近,專注地看著他。
看著我,就這樣看著我。
楚明筠的回憶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築基成功之後,母親帶他去了蜀中。這是母子兩人唯一一次同遊。
那是一個夏天,濕熱難耐,楚明筠還記得那片蔥綠茂盛的竹林。
那是合歡宗的後山,母親讓他遠遠站著,去看不遠處的河裡遊泳的青年。
“那就是你未來的道侶。”母親指了一個人。
楚明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個人半靠在水邊的石頭上,身形瘦削修長,上半身像玉一樣閃著泠泠水光。
他在笑,眉眼生動,容顏清麗,全然冇有什麼心事,笑得像是春風拂過水麪,波光粼粼。
楚明筠愣了一下。而後,那人突然察覺到目光,遠遠地朝楚明筠的方向望來。兩人目光相接,那人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臉上恢複冷淡。他迅速收起笑容,穿上衣服,招呼朋友匆匆離開了。
“他走了。”楚明筠的目光下意識追著那人的背影,“為什麼?”
母親淡淡開口:“他不認識你,也不會記得你。但這不重要,他會是你的道侶。你隻有努力修煉,變得足夠強,才能獲得他的青睞。”
為什麼要獲得一個陌生人的青睞?
楚明筠多次夢醒之間都百思不得其解。
那具清瘦的玉色軀體開始頻繁出現在他的夢中,那雙冷淡的眼睛,那張警惕的臉,讓他無數次從夢中驚醒。
他離得很遠很遠,像是月亮一樣高不可攀。
什麼時候才能獲得他的青睞?
母親隻說,時候未到。
在夢裡他壓住那具身體,一次次貫穿,讓那人冷淡而痛苦的臉上露出痛苦又愉悅的癡迷神色。
月亮會到我懷裡嗎?
楚明筠又睜開眼。
還在。
在看著我。
是喜歡的眼神。
楚明筠又笑了。
我與明月皆有意,
儘攬冰輪入懷中。
……
天符閣為當世大宗,按道理不應該這麼慘,讓合歡宗一個二流小宗門照顧了好幾天。
閣主重傷,少閣主重傷。
副閣主拿著閣主印跑了。
跟著閣主的人留在雪山裡,連登相營駐地都不敢回。
狄宮主拜托司徒雲山給楚修元的其他親信發了思語。奈何秘境中聲訊斷絕,發得出訊息,天符閣卻傳不回來。
因此,隻能在那個小小的藏經洞裡耗著。
宋清和照顧了昏迷的楚明筠兩三天,一邊擔心楚明筠的傷勢,一邊擔心江臨過來趕儘殺絕。
楚明箬冇死,而且似乎還聽江臨的話,成了江臨的誘餌,幫他伏擊了楚修元和天符閣眾人。
如果我是江臨……宋清和易地而處,心想,我就上門來談,讓合歡宗不要插手,讓我徑直複仇。
畢竟……宋清和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合歡宗是出了名的欺軟怕硬滑頭吐剛茹柔。
而且……宋清和開始擔心自己了。合歡宗弟子要找我當道侶,那更是一家人了。
造孽啊。
玩弄彆人感情的報應要來了。
現在滑跪道歉說不是故意的還來得及嗎?
宋清和金丹即將恢複,又覺得自己死了算了。
萬一真的見到江臨,對方一捏他的脈搏,就知道自己……
……冇少雙修。
本來隻要死個十幾次的楚明筠,估計要死個幾十次了。
宋清和倒是恨不得帶著楚明筠轉頭就跑,苟在秘境其他地方療傷。
可合歡宗修士對於太素洞府還頗有野望,自然不會放他們兩個離開。
至於楚明筠找地方養傷宋清和自己帶人去找太素洞府的提議,則是被狄宮主和司徒雲山同時拒絕。
挺好的。
命懸一線的日子也彆有魅力呢。
在所有人中最開心的是秦錚。
雖然冇有人理他的挑戰。但是他也能自得其樂。
宋清和已經累計收到了狼皮、草藥、鳥蛋甚至是一朵小花。
挺好的。
傻人有傻福。
等到楚明筠徹底醒來之後,宋清和的憂慮更深了。
楚明筠看著他就開始笑,也不說話,就笑。
被捅的也不是腦子吧?
楚明筠要聽宋清和叫他小竹子,要宋清和親他的臉,要宋清和抱著他的腰。
宋清和無奈。
這家人是有返老還童基因嗎?還是歲數都參加滿一百減九十活動了?
還好楚明筠也不是完全冇有了腦子。
最少秦錚在的時候,他不會這麼做。
楚明筠嚴防死守,生怕秦錚學會了什麼。
所謂怕什麼,來什麼。在楚明筠受傷後的第三天中午,江臨好像終於摸明白他們的情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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