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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距離並不長,陶仲文走得急,而他們跟得更緊。但等秦錚抱著宋清和一路追到二郎廟的後院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宋清和心頭一冷。
地下的法壇陷入一片幽深的紅光之中,燭火搖曳,燃燒時發出陣陣詭異的“劈啪”聲,彷彿某種未知生物的低語。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氣和灼燒後的焦味。圍著法壇有一圈乳白色的光圈,此刻正微微顫動,散發出淡淡的熒光,如漣漪般擴散,將祭壇籠罩得如夢似幻,卻又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江臨靜靜地躺在法壇中央,麵色蒼白,生死未卜。陶仲文左手比了靜心決指著江臨的眉心,指尖一點靈光微微閃動,彷彿一柄即將刺入靈魂的利刃。
宋清和的眉心一陣劇痛,神魂印記像是被烈火炙燒一般,灼痛得他幾乎站立不穩。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江臨,眼神中滿是焦急與怒火,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
“快!”宋清和幾乎是咬著牙低吼,手指死死抓住秦錚的肩膀,指尖微微發顫,“快救他!”
秦錚冇有半點停頓,摟緊宋清和的手臂微微一緊,目光冷冽如霜。禦劍衝進了那乳白的光圈,劍氣捲起的風聲如雷霆般震盪整個祭壇。
宋清和忽然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被風托起,黝黑的長髮在他的身邊四散開來。
宋清和整個人懸浮在半空,周圍儘是變幻莫測的金光畫麵,那些畫麵飛速閃爍,交織成一片燦爛卻混亂的海洋。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卻發現那些畫麵虛虛實實,像水波般扭曲漂移,根本無法聚焦。他的心猛地一緊,急切地環顧四周:“林懷素?你在哪兒?林懷素?江臨!”
可四下空曠,迴應他的,隻有那片無儘的金光畫麵,像是將他困在了一個無形的囚籠中。宋清和咬緊牙關,伸出手試探著觸碰最近的一道畫麵,那畫麵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吸力,指尖剛一接觸,耳邊便炸開了一聲低沉的轟鳴。
緊接著,他驟然失去了平衡,身體輕飄飄地墜下,直到雙腳落地。
宋清和愣了一瞬,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觸感真實得讓他一時有些茫然。他抬眼環視四周,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熟悉的景色中:兩座小山夾著一個幽靜的山穀,一條清澈的小河蜿蜒流過,而不遠處,一座小院靜靜地佇立在山腳下。
“這地方……”宋清和微微皺眉,心中泛起一陣異樣的感覺。這裡的一切似曾相識,彷彿是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他的目光很快被不遠處一道練劍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位身著黑衣的劍修,劍光翻飛、大開大合,有橫掃千軍之勢。宋清和脫口而出:“林懷素!”那劍修卻彷彿冇有聽見,依舊專注於手中的劍招,動作行雲流水,絲毫未被打擾。宋清和心下狐疑,但又不敢貿然靠近,生怕對方誤傷。他隻得轉身邁步,朝著小院走去。
剛踏入小院,迎麵便走出一個白衣劍修,眉目清雋,氣質冷峻。宋清和還未來得及開口,那人便徑直從他的身體穿了過去。宋清和舉著手,愣了一下。
“來了?比劃一下?”黑衣的林懷素停下練劍,轉頭看向白衣劍修。
白衣劍修微微一笑,溫聲答道:“好。”隨即拔出了一把軟劍。兩人錯身而立,劍光交錯,殺氣瀰漫,整個小院瞬間被劍氣震得微微顫動。
宋清和怔怔地看著這一幕,腦海中湧起無數猜測——這就是林懷素和懷真?那懷章呢?他邁開步子,往院子更深處走去。
果然,他在一張木桌旁,看到了一個少年正低頭聚精會神地畫符。少年衣著樸素,神色專注,手中的符筆在符紙上流轉,靈光微微閃動。宋清和走到他麵前,試探著揮了揮手,見對方毫無反應,心下稍安。
宋清和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他抬腳就朝著那少年踹去,腳尖剛剛碰對方的身體,忽然間,一股奇異的力量將他猛地扯起。他驟然失重,身體再次漂浮在半空,周圍的光影重新翻湧起來,將他包裹其中。
宋清和漂浮在半空中,心臟猛地一跳,好像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林述彝……林述彝……”陶仲文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了過來,讓宋清和一陣膽寒。他在空中緩緩轉了一圈,忽然覺得一道白衣的身影從眼前一閃而過。他下意識地追了上去,伸手觸碰那畫麵,身體又一次失控。眼前的光影驟然碎裂,他再次墜落。
這次落地,是在一座繁華的城市之中。宋清和環顧四周,周圍人潮湧動,花團錦簇的街景與熙熙攘攘的人群讓他一時有些恍惚。他皺著眉,目光在周圍搜尋,試圖找到那個熟悉的白衣身影。
“江臨!江臨!”宋清和急切地喊著。他的目光忽然被一道白色的布片吸引,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個方向撲去。然而,他撲了個空,那個穿白衣的人是秘境的一部分。
宋清和失望至極,就在此時,他的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宋清和猛地回頭,正對上一張蒼白而虛弱的臉。
“江臨!”宋清和一把抱住他,聲音裡帶著急切與驚喜,“你怎麼樣了?你受傷了?”
江臨搖了搖頭,聲音低啞:“不太好……”他的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氣息微弱得幾乎不可察,而宋清和胸口的神魂印記也在隱隱灼痛,彷彿在迴應江臨的狀態。
宋清和握緊了江臨的手,語氣急促:“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
江臨輕輕點頭:“怎麼走?”
“找懷章!”宋清和幾乎是脫口而出,“碰到他,我們就能出去!”
宋清和環顧四周,試圖從這擁擠的人潮中找到懷章的身影。然而,周圍的人群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彷彿無窮無儘。他緊緊拉著江臨的手,隨著人流向前走去。
不知不覺間,他們來到了一個寺廟。寺廟的周圍香火繚繞,人群熙熙攘攘,似乎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們向前。
宋清和抬頭看了看寺廟高聳的殿頂,心中一緊。他的直覺告訴他,答案就在前方。他目光一轉,落在寺廟門上,隻見三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逍遙園”。
就在這時,周圍的人群忽然自發地分開了一條通道,像海洋被人生生分成了兩半。一位身著赭色僧袍的僧人緩緩從人群中走出,步履沉穩,麵容平和,身影卻彷彿自帶某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儀。
“這是誰?”宋清和皺眉,低聲問江臨,“他們是來看這和尚的嗎?他們三個道士來看和尚做什麼?”
江臨盯著那僧人看了片刻,目光微微一凝:“如果我冇猜錯,這應該是鳩摩羅什大師。”
“鳩摩羅什?”宋清和一愣,但隨即擺擺手,他對這個那個大師不感興趣,他隻想知道懷章在哪裡。宋清和目光掃過周圍,卻隻能看到無數模糊的身影,重重疊疊地擠在一起,根本無從尋找。
那僧人已緩步登上高台,微微合十,輕聲唸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聲音低沉渾厚,仿若獅吼,竟讓喧鬨的寺廟瞬間安靜下來。原本嘈雜的氣氛被一股詭異的寧靜取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高台上。
宋清和察覺到這不同尋常的氛圍,心頭微動。他轉頭看了一眼那高台上的僧人,隨後又回過頭,對江臨說道:“我們去那個台上找他們。”
江臨略一遲疑,點了點頭。宋清和拉著他的手,緩緩穿過人群,向高台靠近。然而,這次的感覺卻與之前截然不同——每次穿過一個人的身體,宋清和便感到一陣鈍痛,像是有無形的力量在排斥他。那種痛感不深,卻陰魂不散,逐漸蠶食著他的耐性。江臨的臉色也變得越發蒼白,額角隱隱滲出冷汗。
宋清和咬了咬牙,強撐著繼續向前。與此同時,台上的僧人已經開始講經。他的聲音洪亮而清晰,蘊含著某種平靜卻不可忽視的力量:
“今日講《佛說妙色王因緣經》。佛曰: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宋清和邊走邊聽,身體雖難受,但耳邊的聲音卻清晰入耳。他忍不住皺起眉,心中對這經文的內容生出幾分好奇。那僧人繼續說道:“所謂‘由愛故生憂’,乃是說執著與貪戀便會生出憂愁。人愛其子,便憂心子饑、子寒、子不順;人愛其夫其妻,便懼怕分離、變心。‘由愛故生怖’,亦是此理。愛財者憂財散,愛人者懼人離。”
那聲音平靜而緩慢,卻有一種莫名的力量,讓宋清和不由得轉頭看了一眼江臨。他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心中一動,輕聲說道:“這和尚還挺有意思的。”
江臨低低笑了一聲,隨即點頭,語氣中隱隱透著一絲敬意:“鳩摩羅什大士乃大乘中觀派大師,在河西一帶聲名顯赫,餘威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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