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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
雲層密佈,雷霆咆哮。一道道天雷撕裂蒼穹,帶著毀天滅地之勢,瘋狂劈下。他站在雷劫中心,周身劍氣縱橫,衣袂翻飛,似神似魔。每一次雷光擊中他的身軀,那冷峻的臉上卻無一絲動搖,唯有目光如冰,直視天門之上。
他看到了。
烏雲下,那冷傲孤決的劍修躺在地上,血染白衫,目光卻固執地凝望著天邊的天門。他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淡淡且釋然的笑容。他望著雲層間交織閃耀的雷光,彷彿在等待,又彷彿在迎接一場註定無法迴避的終結。
他最後看到了。
正是自己,手持破軍神劍,劍尖貫穿那人的胸膛,鮮血順著劍刃緩緩滴落。他的手微微顫抖,但劍身卻穩如磐石,刺入對方心口。
秦錚猛地後退兩步,腳步踉蹌,幾乎靠在了傳送石上。他的臉色蒼白得如同一張薄紙,胸口劇烈起伏,喉間湧上一股腥甜,隨即猛地吐出兩口鮮血。
“是我殺了他證道。”秦錚的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痛苦,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踉蹌搖晃。
就在這一片凝滯中,宋清和忽然感到一陣罡風撲麵而來。他動彈不得,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驚懼,下一刻,他隻見陶仲文的身影一閃,緊接著自己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滾了兩圈,抬起頭,隻看見江臨的身影從迷霧中殺來,手中長劍如霜,直指陶仲文。而他身旁不遠處,是一截被斬斷的右臂,鮮血噴湧,將地麵染成觸目驚心的紅。
宋清和怔了一瞬,隨即一個激靈,目光重新落在不遠處的傳送石上。他的心砰砰直跳,焦慮如同螞蟻啃噬著他的神經:這一切亂成這樣,陶仲文根本殺不死!現在連秦錚都情緒失控!他已經顧不得江臨了!他必須跑,馬上跑,不能再拖下去了!
“快!快走!”宋清和在心裡大喊,焦灼得渾身發熱。他的眼睛牢牢盯著那傳送石,目光中寫滿了迫切的渴望,彷彿那是他脫身的唯一希望。
而秦錚卻在此刻抬起頭,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他看到宋清和的目光,炙熱而執著,那眼神讓他心神劇震。秦錚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彷彿要說些什麼,卻隻能發出一聲低啞的呢喃:“懷真……”
他以為宋清和是在看他。
秦錚的手微微顫抖著,彷彿被那目光喚醒了某種沉睡的記憶。他踉蹌著走過去,腳步虛浮卻帶著難以抗拒的執念。他低下頭,顫抖的手指解開了宋清和身上的定身符。
宋清和猛地恢複了自由,顧不得其他,連一句感謝都冇來得及說,手撐著地站起身,幾乎是拔腿就跑,直衝向傳送石。他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逃!馬上逃!不能再拖下去!
然而,他才跑出兩步,手腕忽然被一隻鐵鉗般的手緊緊扣住。
宋清和猛地回頭,正對上秦錚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複雜的情緒,痛苦、渴望、掙紮交織在一起,像是深不見底的漩渦,要將人吸入其中。他的臉色蒼白得如同薄紙,嘴角還掛著一絲鮮血,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聲粗重得像風箱。
“懷真,我回來找你了。”秦錚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那笑意卻因鮮血滑落而顯得愈發淒涼。
宋清和的心猛地一沉。他心裡隱約猜到秦錚誤解了什麼,但此刻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他用力甩了兩下手腕,試圖掙脫秦錚的束縛,然而對方的手像鐵箍一樣死死扣著他,根本掙不開。
“放開!”宋清和咬牙切齒,眼裡滿是怒火。他目光掃過那傳送石,心急如焚,聲音也不由得拔高:“你不是殺了我證道嗎?!你還好意思回來找我?!你放開我!讓我走!”
秦錚的眉頭微微一顫,眼中的痛意卻不減反增。他緊緊拉著宋清和的手,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那雙深邃的眼睛裡,藏著太多複雜的情緒,痛楚、執念、悔恨,交織成一片濃鬱的深淵。
“懷真……”他低聲再次喚道,拉著宋清和的手把他攬入懷抱。
“懷真個屁!”宋清和怒火徹底爆發,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恨不得立刻拔劍,一劍刺進秦錚的胸膛。他用胳膊肘狠狠撞向秦錚的胸口,咬牙切齒地厲聲道:“林懷素!你放開我!你不是修無情道嗎?!你這種人也配回來找我?!”
“林懷素……”這個名字一出口,宋清和心頭猛然響起一道驚雷,震得他瞳孔驟然放大,呼吸一窒。他的身體僵住了,腦海中像是被一股巨浪掀翻,思緒翻湧。
林懷素……太素仙人!
宋清和怔怔地看著秦錚。這個人……竟然是九百九十一年前白日飛昇的最後一人!
這如何打得過?
他徹底傻眼了,手腳冰涼,像是被天雷擊中一般。他便是再愚鈍,此刻也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懷素、懷真、懷章——這分明是同門弟子!
他怔然的目光落回秦錚身上,對方依舊沉默著,目光深沉得像是將要滴出血來。這一瞬間,宋清和彷彿從秦錚的目光中看到了他無法抹去的悔恨,那份情緒太過濃烈,幾乎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何必呢?宋清和歎了口氣。人是你殺的,現在又做什麼追悔莫及的情態呢?
但時間不等人!宋清和猛地回過神來,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江臨。江臨的劍氣已經淩亂,步伐踉蹌,身上的傷口血跡斑斑,而陶仲文卻越戰越瘋狂,像是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他的心猛地揪緊,呼吸都亂了幾分。
江臨若死,他不能獨活!
宋清和的胸口一沉,壓下所有的慌亂與恐懼,目光死死盯著秦錚。他咬緊牙關,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顫抖:“林懷素,你如果覺得對不起我,就幫我救救他!”
一句話出口,秦錚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宋清和的臉上緩緩移向江臨,眉頭微微皺起,眼底痛楚的情緒似乎更深了一層。
“你要我救誰?你的新道侶,還是舊情人?”秦錚麵上的悲哀之色更深了,那“舊情人”三個字被他咬得極重。
宋清和心頭一震,但他冇有退縮,也冇有半分猶豫。他直視著秦錚的眼睛,抬起頭,目光堅定:“新道侶。”
秦錚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顫動,像是被什麼刺痛了一般。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最終隻是低低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摻雜了太多情緒,苦澀、譏諷、絕望……複雜得讓人心驚。
“好。”秦錚的聲音低得像一聲歎息,卻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
“好!”他忽然又重複了一遍,語氣陡然拔高,帶著決絕與寒意。他抬手拔劍,劍光霎時間如雷霆炸裂,寒光四射。他手中的破軍劍發出低沉的嗡鳴,似乎在迴應主人的憤怒與不甘。
秦錚長身而立,目光如霜,冷冷掃向前方。他冇有再看宋清和一眼,揮劍之間,殺氣驟起,直衝陶仲文而去。
鐺!
刻漏盤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迴盪在空氣中,像是命運的鐘聲敲響。陶仲文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怨毒的目光掃了一眼朝他走來的秦錚,眼底閃過一絲不甘的瘋狂。
鐺!
鐘聲再響,刻漏盤微微震動,像是在催促著什麼。這是他早已定下的時辰——醜時三刻,陰陽交替,天道最薄,最適合奪舍的時機。
陶仲文咬緊牙關,不再猶豫。他以鮮血為引,氣息驟然暴漲,周身靈力翻湧,狂風乍起。他連擲數張符籙,符光在空中炸裂,化為一道道靈力屏障,徹底困住了江臨。緊接著,他屈指一彈,一張定身符破空而出,直直貼在了江臨的額頭上。
江臨的身形瞬間僵住,手上的劍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絲憤怒與不甘,卻再也無法動彈。
陶仲文一隻斷臂無力垂下,另一隻手卻強行拖起江臨的身體,腳下靈光閃動,飛也似地衝向登相營驛站。
“江臨!”宋清和的臉色驟變,跟著追了上去。
秦錚急走幾步,拔劍欲追,但又被宋清和的聲音喊住。秦錚轉頭看他一眼,眼神中透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他一手摟住宋清和,禦劍而起,緊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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