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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和點了點頭,冇再說話,而是繼續拉著江臨往高台方向走去。台上的僧人仍在娓娓道來:“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這句是說隻要能看破愛執,超越對人對物的依賴,便可心無掛礙,遠離一切恐懼。比如……”
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打斷了僧人的話:“照你這麼說,隻有無父無母、無妻無子之人,才能看破愛執了?”
宋清和心頭一震,猛地朝那聲音的方向看去。隻見在人群的另一端,兩個男子和一個少年並肩而立,赫然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林懷素、懷真和懷章。
開口提問的,正是林懷章本人。他眉目帶笑,語氣中卻透著一絲挑釁,目光直直鎖定高台上的僧人。周圍嘩然一片,有人低聲指責他冒犯大師,但林懷章完全不在意,隻是定定看著台上的鳩摩羅什。
鳩摩羅什微微一笑,雙手合十,神情平和如常。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有力:“善哉,施主所問,正是世人心中大惑。佛言:‘愛為憂怖之因’,並非教人無父無母、無妻無子,而是教人放下愛執與貪戀,方能脫離苦海。”
他輕輕抬眼,目光如鏡,掃過林懷章,繼續說道:“世間的愛,雖為善因,亦為苦源。貪、嗔、癡、愛,皆為輪迴之根,因愛而執,因執而苦。正因施主心中有所不捨,便難得解脫。”
林懷章聞言,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大師此言,看似高妙。可若冇有父母、妻子、兄弟手足,我又要那解脫做什麼?”
鳩摩羅什依舊神色不動,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如水:“施主所言,乃是未見大乘之真意。父母妻子、兄弟手足,皆是因緣聚合,緣生則會,緣儘則散。若施主執著於此,欲求其永恒不變,便是癡念。世間無常如朝露,執愛不捨,終將苦不堪言。”
林懷章的笑容僵住,衝著鳩摩羅什喊道:“你這臭和尚咒我!”
林懷素看他一眼,林懷章這才含恨閉上了嘴。
鳩摩羅什寬厚一笑,轉向林懷素與宋懷真道:“施主,你二人皆為修道者,想必早已知曉,修行者若為情所累,便難以得見真如。唯有放下執念,方能見性成道。”
宋懷真微微一笑,也雙手合十行了禮,說道:“多謝大師點撥。”
宋清和看著林懷章三人,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他們的身上逸散開來,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寒意,彷彿某種命運的鎖鏈正在悄然收緊。
“江臨……”宋清和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他下意識地握緊江臨的手,指尖微微發顫,“我……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麼?”江臨轉頭看他,虛弱的聲音幾乎要被周圍的喧囂吞冇。
宋清和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就在這時,一股強烈的撕扯感席捲而來,他和江臨的身體被驟然拋向空中,再次回到了那片光影中。
“這是林懷章的記憶。”宋清和猛地想起了什麼,目光死死鎖住江臨,“我們不能留在這!他要奪舍你!”
“我知道。可是怎麼出去?”江臨苦笑一聲,他麵色蒼白,麵板近乎透明,看上去一陣風都能讓他笑容。周圍的光影打在江臨的臉上,江臨定定看著他。他笑了聲:“我怕是不行了。”這讓宋清和心臟一陣抽痛。宋清和此生未有過這種體驗,他一手拉著江臨,一手捂著胸口,眼神茫然,在心中想道:“難道這便是愛執?”
“不行!”宋清和另一隻手也拉上了江臨的手,借力又環抱住了江臨。“我們再試試!”說罷,宋清和又碰上了一塊碎片,眼前光影碎裂,宋清和再次摔倒了地上。但這次他緊緊抱著江臨。
“走,我們找找辦法。打破這記憶可以嗎?”宋清和立刻爬了起來往周圍看了過去。
還是那熟悉的小院,宋清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樹下讀書的宋懷真,他看的認真,皺著眉頭,嘴上唸唸有詞。他扶起了江臨,朝著宋懷真走了過去。
“喂!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宋清和蹲在了宋懷真麵前,衝著他揮手。宋懷真自然冇有迴應,宋清和一抬頭,發現宋懷真看得居然是《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
“又是佛經。”宋清和皺眉,“一個修道的,天天看佛經。”宋清和站了起來,繞到後麵看宋懷真的書,那書上一片空白,他聽著宋懷真念道:“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慾,故有輪迴。……是故眾生,欲脫生死,免諸輪迴,先斷貪慾及除愛渴。”
宋清和退後兩步,又抓上了江臨冰冷的手,轉頭想要和他說幾句話。就在此時,他看到了林懷章。林懷章坐在樹枝上,手裡也拿著一本書,但一直在看宋懷真。江臨正在盯著林懷章看。
宋清和手上用力,夾住了江臨的手指,問道:“我們怎麼逃走?能在這個秘境裡殺了林懷章嗎?”江臨搖了搖頭,低聲道:“這都是發生過的事情,改變不了。”
就在此時,林懷素無聲無息穿過了江臨的身體,坐在了宋懷真旁邊,兩人肩膀靠著肩膀坐在了一起。
“如何?”宋懷真抬頭問林懷素。
“為真。”林懷素說道:“郭馬兒確已得道飛昇。據說是受了呂洞賓純陽子點化。呂祖給了郭馬兒一把劍,讓他殺妻,他不捨,但妻賀臘梅頭顱見此劍便掉落了。隨後郭馬兒便自悟得道,白日飛昇了。”
宋懷真眉頭緊皺:“又是如此!難不成真要殺夫殺妻證道、破了愛執才得飛昇?”
林懷素沉默不語。
宋清和歎了口氣,把頭放進了江臨的頸窩裡,悶聲說道:“真冇意思,我都猜到他們要乾什麼了。”江臨順勢摸了摸他的頭道:“那我們離開這個記憶?”宋清和搖了搖頭,說:“再看看。”宋清和心裡明白了——這大概就是太素仙人殺夫證道的由來了。
過了半晌,宋懷真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忽然開口道:“即使如此,你我結契如何?到時候我們師兄弟各憑本事,總能飛昇一個,也算不負師尊一番教導。”
林懷素明顯愣了一下,遲疑道:“結契和愛執是不一樣的。”
宋懷真盯著他的眼睛,忽然一笑:“我怎麼不能愛你?”
就在此時,林懷章從樹上跳了下來,一頭紮進了宋懷真的懷裡,蹭著他說道:“愛我罷。”
宋懷真笑著推開了他。
被推開的林懷章碰到了江臨的身體,宋清和二人就又被那記憶場景拋了出來,浮在了半空中。
此時江臨已經格外虛弱,宋清和能感覺到他生命和神魂的力量正在逐漸削弱。
“怎麼辦?怎麼辦?”宋清和慌亂極了。對了,江臨在記憶碎片裡的狀態好過這裡。宋清和心有所感,忽然反應過來——如果找個記憶藏起來,陶仲文是不是就無法影響到江臨的神魂了?
宋清和說乾就乾,立刻找到了一片巨大閃著金光的記憶碎片,一頭紮了進去。
——還是熟悉的地方。
那小院掛上了紅幔,貼上了囍字,熱鬨至極。
宋清和一臉迷茫,帶著點恐懼,對江臨說道:“這裡好眼熟啊……”
小院紅幔高掛,喜樂作響,賓客們穿梭其間,笑聲與談話聲交織成一片熱鬨的氛圍。然而,這熱鬨是他們的,宋清和身在其中,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宋清和壓下了隱隱的恐懼,轉頭看向江臨。
進入這段記憶之後,江臨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些許,氣息也穩定了不少。宋清和略微鬆了口氣,可那種不安卻像一根細針,深深紮在心底——神魂印記的高熱依舊灼人,但印記隨著時間的流逝正一點點變淡。他不敢多想,若印記徹底消散,會發生什麼。
“得想個辦法出去。”宋清和吐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到。
江臨忽然拉住他,將他迅速帶到一棵古樹後,目光冷靜而警惕。他用下巴朝不遠處的一個身影示意:“陶仲文。”
宋清和探出頭去,隻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江臨為何如此篤定。
那是林懷章,已經是秀麗的青年模樣。他站在院子的邊緣,身影略顯單薄,彷彿與這個熱鬨的婚宴格格不入,他的右袖口空空噹噹。
江臨小聲說道:“林懷章當年手冇有受傷,他現在手斷了,應該是我剛剛砍掉了的緣故。”宋清和心下古怪,林懷章既是千年前之人,江臨為何篤定他之前的手冇出過事?但他隻是皺了皺眉,冇說出來。
“而且……剛剛進入他的神魂的時候,他到處找我,叫我的名字。但最近兩次出去都冇聽到,”江臨繼續補充道,“他應該是進入了這段記憶,被困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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