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寢室的鐵門在王磊身後撞上,那聲悶響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隻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隨即被更深的死寂吞沒。蘇雅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裏,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動,偶爾泄出一絲破碎的嗚咽,像壞掉的風箱。林小雨依舊抱著膝蓋坐在床沿,頭深埋著,瘦削的肩胛骨在單薄的睡衣下凸起,像兩片隨時會折斷的枯葉翅膀。空氣裏那股混合了血腥、消毒水和廉價香水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李雯站在自己的書桌前,背對著她們。她沒像蘇雅那樣崩潰,也沒像林小雨那樣徹底失魂。相反,一種異樣的、近乎亢奮的焦躁在她體內燃燒。她猛地拉開抽屜,金屬滾輪發出刺耳的噪音。手指在裏麵粗暴地翻攪,筆、本子、零散的化妝品被掃到一邊,直到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的、堅硬的小東西。
那是一枚嶄新的、閃著寒光的單麵刀片。
她把它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邊緣硌著掌心的嫩肉,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感。這痛感奇異地讓她混亂的頭腦清晰了一瞬。她需要更強烈的刺激,需要某種東西來刺破這令人窒息的恐懼,或者,至少證明她還活著,還能感覺到什麽。
“一群廢物。”她低低地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破室內的死寂。蘇雅似乎瑟縮了一下,嗚咽聲停了。林小雨的頭埋得更深。
李雯不再看她們,轉身,大步走向寢室自帶的那個狹小衛生間,“砰”地一聲甩上了門。門板撞在門框上,震得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她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衝刷著陶瓷洗手盆。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卻反常地緊抿著,透著一股近乎自毀的倔強。她討厭這張臉,討厭鏡子裏那個眼神深處藏著驚惶的自己。
她需要做點什麽。
李雯擰緊水龍頭,狹小的空間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攤開手掌,那枚冰冷的刀片躺在掌心,邊緣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一點寒芒。她沒有絲毫猶豫,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然後,她抬起左臂,將刀片鋒利的刃口,對準了手腕內側那片光滑、脆弱的麵板。
動作快得沒有一絲遲疑。
嗤——
一聲極其細微的、麵板被劃開的輕響。
預想中尖銳的疼痛並沒有立刻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熱的濕潤感。她低頭看去。
暗紅。
不是鮮紅,不是動脈血那種噴湧的、充滿生命力的紅色。
是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暗紅色液體,正從那條細長的、剛剛劃開的傷口裏,緩慢地、一股一股地湧出來。它們不像血液那樣順暢地流淌,而是帶著一種膠質的滯澀感,黏連在麵板上,散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膩又帶著鐵鏽和腐爛氣息的腥味。
這味道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它瞬間喚醒了深埋在記憶深處、被刻意遺忘的某個角落。
李雯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僵在原地。她死死盯著手腕上湧出的暗紅液體,大腦一片空白。那粘稠的質感,那獨特的、令人作嘔的腥甜……不是血!
是臍帶血!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刻意築起的所有防禦。
時間彷彿被強行扭曲、拉長。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旋轉。狹小的衛生間消失了,手腕上湧出的暗紅液體變成了記憶中傾盆而下的、冰冷的雨水。
那也是一個夜晚,一個比現在更冷、更絕望的夜晚。她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麵前是緊閉的家門。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她身上,單薄的衣服瞬間濕透,緊貼著麵板,帶來刺骨的寒意。門內傳來父親暴怒的咆哮和母親壓抑的哭泣。
“……滾!我們家沒有你這麽不要臉的東西!丟人現眼!”父親的聲音透過門板,像鈍刀子割肉。
“爸!媽!開門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她哭喊著,用力拍打著冰冷的鐵門,指甲在漆麵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雨水混合著淚水流進嘴裏,又鹹又澀。
門紋絲不動。裏麵母親的哭聲似乎更大了一點,隨即又被父親的怒吼蓋過:“讓她滾!死在外麵也別回來!我們李家丟不起這個人!”
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熄滅。她癱坐在冰冷的雨水中,渾身發抖,小腹深處傳來一陣陣隱痛。她知道那是什麽。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髒,越收越緊。
幾天後,她獨自一人,走進了一家藏在破敗小巷深處的私人診所。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診室很簡陋,一張鋪著白色塑料布的檢查床,一盞慘白刺眼的無影燈。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麵無表情,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待處理的物品。
“躺上去。”醫生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她顫抖著躺下,冰冷的塑料布貼在裸露的麵板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無影燈的光線刺得她睜不開眼。她能感覺到冰冷的金屬器械的觸碰,聽到器械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恐懼達到了頂點,她想尖叫,想逃跑,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床上,動彈不得。
沒有麻醉。或者那點可憐的麻醉根本不起作用。
難以形容的劇痛猛地從小腹深處炸開!像有一把燒紅的鉤子在裏麵瘋狂地攪動、撕扯!她死死咬住嘴唇,嚐到了血腥味,喉嚨裏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她看到醫生冷漠的臉在無影燈下晃動,看到沾著血的器械被拿起又放下……
劇痛中,她聽到一個模糊的、帶著不耐煩的聲音:“……月份有點大了……有點麻煩……”
那一刻,鋪天蓋地的恐懼和絕望徹底淹沒了她。她覺得自己會死在這裏,像一袋無人認領的垃圾,在這間肮髒的診所裏無聲無息地腐爛。
不知過了多久,酷刑終於結束。她像一具被抽空了骨頭的破布娃娃,癱在冰冷的檢查床上,身下是濕漉漉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液體。醫生丟給她一包廉價的衛生巾和幾片消炎藥,說了句“回去注意休息”,便轉身去洗手。
她幾乎是爬著離開了那張床,雙腿抖得無法站立。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挪出診所。外麵陽光刺眼,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種巨大的、被徹底掏空的虛無感。
,她無處可去。那個曾經的家,已經對她關上了大門。她隻能回到學校,用更厚的粉底蓋住蒼白的臉色,用更尖刻的語言武裝自己,用滿不在乎的叛逆和抽煙喝酒來麻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她變得刻薄、易怒,像一隻豎起渾身尖刺的刺蝟,拒絕任何人的靠近和同情。
她恨林小雨。恨她明明和自己一樣,卻有人“陪伴”去處理那個麻煩(雖然那種陪伴是強迫和痛苦的)。恨她還能住在寢室裏,沒有被徹底拋棄。這種恨意扭曲成一種惡毒的嫉妒,讓她忍不住用最傷人的話去刺林小雨。
可有時,在深夜,看著林小雨蜷縮在床上無聲顫抖的背影,一種更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緒又會悄然滋生。那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她知道林小雨的恐懼和絕望,因為她也曾經曆過。隻是她的盔甲更厚,厚到連她自己都快忘了裏麵那個遍體鱗傷、渴望被愛的小女孩。
手腕上,暗紅的臍帶血還在緩慢地湧出,順著蒼白的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衛生間白色的瓷磚地麵上。
啪嗒。
啪嗒。
聲音清晰得令人心顫。
李雯猛地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依舊蒼白,眼窩深陷,但此刻,那雙眼睛裏不再是刻薄和倔強,而是被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荒謬感填滿。她看著鏡中那個手腕淌著臍帶血的自己,看著那不斷滴落的、象征著她曾失去和背負的暗紅液體。
突然,一種歇斯底裏的衝動攫住了她。
她咧開嘴,對著鏡子裏那個狼狽不堪、手腕淌血的自己,發出了一陣尖銳、瘋狂、卻又空洞無比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狹小的衛生間裏回蕩,撞在冰冷的瓷磚上,又反彈回來,像無數隻無形的爪子,撕扯著空氣,也撕扯著她最後的理智。她笑得渾身顫抖,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混合著臉上不知何時流下的冷汗,一片冰涼。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滲著那暗紅的、粘稠的臍帶血,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瓷磚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汙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