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場上那聲沉悶的跪地聲似乎穿透了牆壁,隱隱敲在王磊的耳膜上。
404寢室裏,死寂像一層厚重的冰,覆蓋著每一個人。蘇雅還蜷在角落的地板上,身體間歇性地抽搐一下,發出夢囈般的嗚咽。李雯把自己反鎖在衛生間裏,裏麵傳來嘩嘩的水聲,像是在拚命衝洗什麽。林小雨抱著膝蓋坐在自己床沿,頭深深埋著,瘦削的肩膀微微發抖,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王磊站在寢室中央,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道具。陳昊那聲飽含痛苦的低吼和隨後沉重的倒地聲,讓他心髒猛地一縮。他想去看看,腳步卻像灌了鉛。他不敢。不敢看陳昊發生了什麽,不敢看蘇雅崩潰的樣子,更不敢看林小雨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空氣裏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味,混合著消毒水和蘇雅身上昂貴的香水殘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窒息般的味道,緊緊扼住他的喉嚨。
他需要空氣。需要逃離這個被詛咒的、正在分崩離析的牢籠。
幾乎是逃也似的,王磊拉開寢室門,衝進了走廊。走廊裏空無一人,下午的光線透過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他快步走向走廊另一頭的公共衛生間,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短暫喘息的地方。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綠色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潮濕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公共衛生間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接觸不良的節能燈在天花板上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忽明忽滅。一排老舊的隔間門緊閉著,水龍頭滴答、滴答地落著水珠,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被放大,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王磊走到最裏麵的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出,他捧起水,用力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激靈,混沌的腦子似乎清醒了一瞬。他抬起頭,看向鏡子裏那張蒼白的、寫滿驚惶的臉。鏡麵有些模糊,布滿水漬,映出的人影也帶著一種不真切的扭曲感。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恐慌。沒事的,一定是壓力太大了,都是幻覺,就像陳昊說的風聲……他這樣告訴自己,伸手又去擰水龍頭,想再洗把臉。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旋鈕。
就在他擰動的瞬間——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如同什麽東西被擠破的聲音,從水龍頭內部傳來。
緊接著,一股粘稠、暗紅的液體,猛地從水龍頭口噴湧而出!
不是水!
那液體濃稠得如同化開的血塊,帶著刺鼻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羊水混合著鐵鏽的、無比熟悉的死亡氣息!它噴濺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裏,迅速匯聚、蔓延,將池壁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王磊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不斷湧出的暗紅液體,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沒當場吐出來。
“不……不可能……”他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幻覺!一定是幻覺!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猛地睜開。
洗手池裏,暗紅的液體依舊在汩汩流淌,甚至開始溢位池沿,滴落在地麵肮髒的瓷磚上,形成一小灘不斷擴大的汙跡。那濃烈的腥氣無孔不入,鑽進他的鼻腔,直衝大腦。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毫無征兆地從小腹深處升起。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鼓脹感。
一種沉甸甸的、帶著壓迫感的、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裏麵緩慢生長的鼓脹感。
王磊的身體瞬間僵直。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隔著單薄的T恤,他清晰地看到,自己原本平坦的小腹,此刻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地、詭異地……隆了起來!
“啊——!”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卡在喉嚨裏,變成了一聲破碎的抽氣。
王磊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鏡子。
鏡子裏,那個臉色慘白如紙的少年,正驚恐地瞪大雙眼。而他的腹部,在昏暗的光線下,在布滿水漬的模糊鏡麵中,清晰地呈現出一個小丘般的、圓潤的隆起輪廓!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滴答的水聲消失了,滋滋的電流聲也消失了,整個世界隻剩下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和鏡中那個腹部詭異隆起的、陌生的自己。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猛地抬手,顫抖著,隔著衣服摸向自己的肚子。
觸感是真實的。
那隆起是溫熱的,帶著一種……生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彈性。
“不……不要……”王磊絕望地搖頭,身體沿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癱倒在潮濕的地麵上。他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自己那隆起的腹部,彷彿這樣就能阻止它的變化。冰冷的瓷磚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底的萬分之一。
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模糊。洗手池裏暗紅的液體還在流淌,滴答……滴答……聲音像是敲在靈魂上的喪鍾。腹部的鼓脹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彷彿裏麵真的有一個東西在蠕動、在生長。
記憶的閘門,在這極致的恐懼和生理的異變中,轟然洞開。
不是一年前那個診所的下午,而是更早,更久遠,深埋在他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噩夢。
他看到了醫院走廊。慘白的、刺眼的燈光。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他那時很小,大概隻有五六歲,穿著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被一個麵容模糊的親戚緊緊攥著手。走廊很長,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尖叫,一聲高過一聲,像瀕死的野獸。
“媽媽……媽媽在裏麵嗎?”他仰起頭,怯生生地問,聲音帶著哭腔。
親戚沒有回答,隻是把他攥得更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裏。親戚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眼睛裏是王磊看不懂的沉重和……恐懼。
突然,那淒厲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醫生護士急促的交談聲,推車滾輪碾過地麵的聲音……接著,是另一種聲音——一種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小貓似的、斷斷續續的啼哭聲。
親戚的身體猛地一震,攥著他的手鬆開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靠著牆壁滑坐下去,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王磊呆呆地站在原地,小小的身體被巨大的恐懼攫住。他聽不懂那些醫生快速而低沉的交談,但他捕捉到了幾個破碎的詞:“……大出血……”“……保不住了……”“……孩子……太小……缺氧……”
一扇門被推開,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消毒水味猛地湧了出來。他看到一張蓋著白布的單人床被推了出來,白佈下勾勒出一個扭曲的人形輪廓。後麵跟著一個護士,懷裏抱著一個用藍色繈褓包裹著的、極其瘦小的東西。那東西麵板是青紫色的,皺巴巴的,眼睛緊閉著,隻有胸口極其微弱地起伏著,發出那微不可聞的、像小貓一樣的哭聲。
那是他的弟弟。剛出生的弟弟。
而那張蓋著白布的單人床……是他媽媽。
親戚猛地撲了過去,哭聲撕心裂肺。王磊被一個護士拉到一邊,他呆呆地看著那團藍色繈褓被抱走,看著那張蓋著白布的單人床消失在走廊盡頭。護士蹲下來,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對他說:“你媽媽……為了生小弟弟……走了。”
走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個夜晚,那個充斥著血腥、死亡和微弱新生啼哭的夜晚,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幼小的心靈上烙下了永久的印記。生育,在他的認知裏,從此和死亡、和撕裂、和無法挽回的失去畫上了等號。那個繈褓裏微弱哭泣的弟弟,在他眼中,也成了奪走母親生命的、帶著不祥氣息的存在。他害怕那個弟弟,害怕所有新生的嬰兒,害怕一切與生育有關的東西。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病態恐懼。
一年前,當他在學校廢棄的雜物間後門,無意中撞見陳昊粗暴地將林小雨按在牆上,聽到林小雨帶著哭腔說“我可能……有了……”時,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看到林小雨蒼白驚恐的臉,看到陳昊臉上那混雜著暴怒和煩躁的表情。他本該衝上去,或者至少事後告訴老師。但那一刻,他腦子裏閃過的,是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是蓋著白布的單人床,是藍色繈褓裏那微弱到幾乎死去的哭聲,是親戚絕望的哭嚎,是護士那句冰冷的“走了”。
生育等於死亡。
林小雨會死。像他媽媽一樣。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住他,讓他渾身冰冷,動彈不得。他害怕。他不想再看到死亡,不想再經曆那種失去的恐懼。他隻想逃開,遠遠地逃開。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裏。他假裝沒看見,沒聽見。他躲著林小雨,躲著陳昊,躲著一切可能讓他想起那個場景的人和事。他以為隻要沉默,隻要逃避,那可怕的、與生育相連的死亡陰影就不會找上他。
可是現在……
“呃……”一聲壓抑的、帶著極致痛苦的呻吟從王磊喉嚨裏擠出。腹部的鼓脹感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沉重,彷彿裏麵真的有一個東西在瘋狂汲取他的生命,要破體而出!那沉甸甸的下墜感,像極了記憶中母親臨產前痛苦地捧著肚子的模樣。鏡子裏,他腹部的隆起似乎又明顯了一些,T恤被撐起一個圓潤而詭異的弧度。
洗手池裏,暗紅的液體已經漫溢位來,在地麵蜿蜒流淌,像一條條猩紅的小蛇,正緩慢地、無聲地向他腳邊爬來。滴答……滴答……水龍頭滴落的聲音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每一滴都像砸在他的神經上。
王磊癱坐在冰冷潮濕的地麵,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瓷磚牆,雙手死死地、徒勞地按著自己那隆起的、不斷鼓脹的腹部。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尖叫都發不出來。鏡子裏映出的那張臉,因為極致的驚恐而扭曲變形,那雙瞪大的眼睛裏,隻剩下無邊的絕望和對自己沉默的、遲來的、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逃不掉了。那個他拚命想要遺忘和逃避的噩夢,那個由生育帶來的死亡陰影,最終還是追上了他,並且……正在他的身體裏,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