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丟掉的鑰匙,在光明下是找不回來的。
眼閉花未寂,眼開花不明,若己身已如映水之月,所見便皆成了鏡中之花。
隻是此時此刻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對這個每天忙碌在家裏家外的婦人來說或許都不是什麼太過要緊之事,自家男人少了一條胳膊,她隻想為他多分擔一些。
直到不久後,她又一次做了與上回同樣的夢,那夢實在是太過真實,醒來後她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她哪裏是什麼仙人?她隻是獵戶家的一個婦人罷了。
第三回做夢後,她終於開始重視起來。
她努力回想著自己,隨即更加凝重,因為她想不起來自己的過往,遇到夫君之前,她如同浮萍一般流浪在這個世界,沒有家人沒有來處,這事以前完全沒曾細想過,如今一看,還真不對。
以前為什麼沒想過這些呢?
她不明白,那個突如其來的夢就好像是一把鑰匙,給她的某處開了竅一般。
她倒是不想開竅,她愛著人有人愛,實在是不想生出一丁點兒波瀾,那個夢被她視作魔障。
可惜魔障就是魔障,她不僅無法擺脫,而且越發受其所擾,做夢的間隔一次比一次急切,導致她整個人都開始恍惚起來。
“畜生!”
某次晚飯時她猛然拍了桌子,對著小男孩怒罵,
“你這小畜生也配吃肉?把肉放下!!!”
小男孩懵了,捏著一塊兔肉愣在那裏不知所措。
娘親怎麼了?
“塵兒,怎麼了?”
雪白男子皺了眉,聽見夫君之言,墨色婦人猛然回神,她扔下碗筷頭也不回的衝進了內屋。
雪白男子跟了進來,看到婦人正一臉獃滯坐在床邊落淚。
“煌,我怎麼了?”
婦人問他,起身撲在了他懷裏,
“我竟然罵痕兒了,我為什麼會這樣啊?但我控製不住啊,我真的好討厭他。”
“又做夢了?”
“嗯。”
婦人點頭,仰起落淚的小臉看他,
“煌我好害怕,你說人會有前世麼?”
“我不知道。”
雪白男子搖頭,眸子促狹,
“我又沒你那好福氣,做不了仙人夢。”
“你!”
婦人瞪他,但又撲哧笑了出來,她將自己埋在了他懷裏。
若沒有夫君時常開導她,她怕是真要瘋了。
儘管開導,但晚上她又做夢了,大半夜她被驚醒,迎著屋窗,她甚至看到有月光如同小蟲子一般往她身體裏鑽,而且她的身體竟然也在發光,那光很淡,但比月光外的夜還黑。
她被嚇的閉上眼睛,死死縮在了夫君懷裏。
一夜沒睡,第二日她越發疲憊,不止疲憊,簡直是心力交瘁。
這種被折磨的日子簡直讓她發瘋。
“煌。”
白天某時,她又找上了她男人。
“怎麼了?”
“我……”
婦人小臉有些紅,似乎很不好意思,但還是說了出來,
“我想飲酒……”
怕自家夫君誤會,她趕緊解釋,
“我聽張姐說飲了酒便能忘記一切,我……我想試試……”
“好。”
雪白男子沒說什麼,隻是笑著答應了下來。
“可是張姐說酒很貴的,還要去鎮上才能換來,你如今又行動不便,我簡直太胡來了……”
見夫君應允,她自己卻又糾結起來,甚至開始自責。
“好了。”
雪白男子伸出僅剩的那隻手揉她頭髮,
“我雖不是你夢裏的仙人,但這點小事還難不倒你男人。”
“煌,我想親你。”
“給。”
……………
晚飯時,娘倆坐在餐桌互相沉默,小男孩一臉怯懦,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娘親是怎麼了,但他已經被罵懵了,幾歲的孩子,完全失了分寸。
“痕兒怎麼不吃?”
某刻,婦人輕柔開口,她儘力抵抗著那股發自內心的厭惡,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溫柔一些。
小男孩搖頭,怯生生開口,
“爹爹先吃。”
婦人心裏忽而便覺著難受,以前多麼活潑的孩子,竟被她嚇成了這般模樣。
她越發責怨自己,更越發記恨那個讓她“患病”的魔障之夢。
就在這時屋門被推開,雪白男子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個物事,那是一個壺,粗糙,簡單。
“這是何物?”
“酒。”
“啊?這便換來了?你都沒去鎮上……”
“張哥家有些存貨,我討了一些。”
“煌你真厲害!”
雪白男子瞪了被感動的稀裡嘩啦的婦人一眼,又掏出兩個一併討來的小杯子,開啟酒壺,斟了兩杯。
“這就是酒哇!”
婦人小心翼翼端起酒杯,湊在鼻前嗅了嗅,
“好難聞,臭臭的!”
“那別喝了。”
“不,要喝!”
她意誌堅定,緩緩將酒杯湊在了小嘴跟前,
“都言良藥苦口,這能讓人忘卻煩惱的稀罕東西,難飲些倒也應該。”
言罷,她張開小嘴,輕輕將酒送入檀口。
微微仰頭時她睜著眸子,始終盯著雪白男子,月光從掀起的門簾上照進來灑在他的身上,恍惚間她看到,自家夫君似乎也在發光。
聞起來臭臭的,喝起來倒不是,而是辛辣,像是刀刮過唇舌與喉嚨,一直刮到五臟六腑,下一刻,那裏便著火燒了起來,那火熾熱瘋狂蔓延,從五臟六腑一直竄到頭頂,整個腦子都被燒的迷糊。
於是百骸無力四肢柔軟,於是雙目迷離一心糊塗,目眩神迷恍恍惚惚中,她眼前的一切都在變換。
院落裡長出花來,一直蔓延到屋裏腳邊,那花奇異,開了又敗敗了又開反反覆復沒有盡頭,一抬頭,那掛在天上的月亮也變了,不再雪白,而是成了三色,水波瀲灧,不像是月亮,倒像是一方湖泊。
她被嚇了一跳,酒這東西未免也太厲害了罷?
她想看得再清楚一些,這念頭剛起,那月亮竟然就這麼飄落了下來!
真是一方湖泊!
呈現三色,美輪美奐。
她不由自主看向湖麵,隻一眼,她便愣住。
湖麵夢幻泛起景象,似乎映照著前世今生。
那是一對人兒,依偎在湖邊親密無間,男子雪白女子墨色,紮眼又和諧。
最可怕的是,那兩人與她夫妻二人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