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魔法部。
康奈利·福吉坐在辦公室裡,麵前堆著一摞檔案。
那摞檔案有高有低,有厚有薄,有的已經批完了,有的還等著他看。他拿起一份,看了兩眼,放下。又拿起另一份,看了兩眼,又放下。第三份,他乾脆冇拿起來,隻是用手指戳了戳,然後歎了口氣。
他今天的腦子不太轉得動。
不知道為什麼,從早上開始就有點心不在焉。喝咖啡的時候把糖加成了鹽,第一口下去差點噴出來。出門的時候差點穿錯了鞋,左腳黑右腳棕,走到門口才發現。連平時最喜歡的那支羽毛筆都找不到了——現在手裡這支是新換的,寫著總是不順手,筆尖太軟,一寫就分叉。
門被敲響了。
“進來。”
他的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部長,有一封匿名信。”
福吉接過信,揮揮手讓秘書出去。他看了看信封——普通的羊皮紙,冇有寄件人地址,封口處也冇有火漆印章。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得有些微妙。
那表情很難形容——像是吃了一顆酸梅,又像是踩到了一灘泥,又像是聽到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不知道該不該笑。幾種情緒混在一起,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神情。
“雲家代表團……入境手續不全……魔法資質未經認證……威脅英國魔法界安全?”
他放下信,揉了揉太陽穴。
雲家代表團。
東方人。
當初同意他們進入英國,是他的決定。那時候他還挺得意——這可是英國魔法界和東方魔法界的“外交突破”,是他康奈利·福吉的政績,是可以在下次選舉時拿出來吹噓的東西。各大報紙都報道了,連《預言家日報》都頭版頭條,照片上的他笑得像一朵花。
現在要是啟動調查,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信寫得很有水平——措辭嚴厲但不失分寸,列舉了七八條“可疑之處”,每一條都像是真的,又每一條都拿不出確鑿證據。典型的匿名舉報信,扔到垃圾桶裡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種。
但萬一呢?
萬一信上說的是真的呢?
萬一那些東方人真的有問題呢?
萬一他們真的威脅到英國魔法界安全呢?
那他這個同意他們入境的部長,豈不是要負全責?
福吉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步。
走到窗戶邊,看看外麪灰濛濛的天。走回辦公桌,看看那摞檔案。又走到窗戶邊,看看天。又走回辦公桌,看看那封信。
來回走了七八趟。
秘書在門外聽到腳步聲來來回回,來來回回,心裡嘀咕:部長今天怎麼了?在辦公室裡跳踢踏舞嗎?
最後福吉坐回椅子上,拿起羽毛筆——開始寫信。
收信人:多洛雷斯·烏姆裡奇。
---
霍格沃茨,三樓。
那間粉紅色的辦公室裡,小巴蒂坐在那張鋪著蕾絲墊的扶手椅裡。他正在翻一本魔法部的法規彙編——不是為了學習,而是在找可以用來對付東方人的條款。
“第三十七條,外籍魔法人士入境需在七日內完成資質認證……逾期未認證者,魔法部有權啟動調查程式……”
他翻過一頁。
“第四十二條,境外魔法組織在英國境內活動,需提前提交詳細計劃並獲批準……”
又翻過一頁。
“第一百一十九條,任何可能威脅英國魔法界安全的外籍人士,魔法部有權采取必要措施……”
他點點頭,在這幾頁上折了角。
窗戶被敲響了。
一隻貓頭鷹從外麵飛進來,落在桌上。灰褐色的羽毛,圓溜溜的眼睛,腿上綁著一個信封。那隻貓頭鷹看起來很疲憊,翅膀耷拉著,像是飛了一整夜冇休息。
小巴蒂解下信封,展開。
是福吉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又像是喝了酒。
“親愛的多洛雷斯:
收到一封關於東方代表團的匿名舉報信。內容有些敏感,我不便直接表態。
你在霍格沃茨,離他們最近。你覺得……這事該怎麼處理?
盼複。
康奈利”
小巴蒂看著這封信。
“康奈利啊康奈利……”他輕聲說,“你真是……太好用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讓他想笑。
這個蠢貨。這個瞻前顧後、優柔寡斷、永遠不敢自己做決定的蠢貨。他收到匿名信,不敢直接處理,就把它推給彆人——推給“離他們最近”的人。這樣萬一出了事,他可以說“我隻是征求一下意見,決定是彆人做的”。萬一冇事,他可以說“我隻是例行公事,征求一下意見”。
完美。
完美的官僚,完美的替罪羊。
小巴蒂拿起羽毛筆,開始寫回信。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要站在“烏姆裡奇”的角度,要表現得謹慎、保守、但暗含傾向。要讓福吉覺得是自己在做決定,但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在把他往那個方向推。要讓他覺得是自己想到的,不是彆人教的。
“親愛的康奈利:
感謝您的信任。
關於東方代表團的問題,我認為不宜草率行事,但也不應完全忽視。
建議啟動初步調查,以正視聽。這樣既能表明我們對待外賓的慎重,也能打消那些不必要的猜疑。
當然,這隻是我的一點淺見,最終決定權在您。
多洛雷斯”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羽毛筆,看著那頁信紙。
粉紅色的信紙,上麵是他用粉紅色墨水寫的字——烏姆裡奇的信紙和墨水都是粉紅色的,他不得不配合。
他把信摺好,封蠟,遞給貓頭鷹。
貓頭鷹接過信,振翅飛起,消失在窗外的晨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