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活需要一點甜(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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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銘崧因為霜寒庭表現出來的重視的而飛快轉好的心情本來可以維持一個周的。
偏偏冇兩天就有人找上門來,打破了這份平靜。
上午十點剛過,商場的人流尚且稀疏,宋太太的身影就出現在了珠寶店鋪的入口處。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套裝,頸間一串珍珠項鍊顆顆圓潤飽滿,手提限量版蟒紋提包,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李銘崧抬眼時,正對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
“小李,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宋太太的聲音帶著海市本地人特有的軟糯腔調,話尾微微上揚。
李銘崧的客戶基本都是富婆。在這個以服務高淨值客戶聞名的珠寶品牌工作三年,他早已深諳其中的規則。
給客戶提供足夠多的情緒價值是他的職責之一,記住每一位太太的喜好,讚美她們新做的髮型或妝容,在適當的時候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茶水,以及在介紹珠寶時,用恰到好處的專業術語襯托出她們眼光的獨到。
大多數富婆都是有底線的。看看帥哥,聽著帥哥不動聲色的吹捧,再花上一筆對她們來說算是灑灑水的小錢,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多好。
李銘崧深諳此道,他的業績常年穩居店內前三,靠的不僅是那張被同事調侃“可以去當明星”的臉,更是那份拿捏得當的分寸感。
但總有那麼一兩個富婆想岔了,宋太太就是其中的代表。
宋太太原名叫曹蓮,是海市辰光建材公司的宋建軍的太太。辰光建材這幾年依托海市房地產產業的蓬勃發展,也順勢壯大了不少,家底豐厚。
男人有錢就變壞,這兩年宋建軍的花邊新聞也不少,據說外麵的小三都有一大把,不過好在冇有私生子。這些資訊的真假李銘崧確實也不知道,因為這些訊息都是保太太帶著其他的姐妹來看珠寶的時候閒聊時無意間聽到的。
保太太跟宋太太本身也不合拍,假若兩人在店內碰麵時,空氣中總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硝煙味。
但令人詫異的是,李銘崧在這兩位之間居然能取得平衡,偶爾還能做成宋太太一單。
為什麼說是偶爾?用同事阿宇的話說,宋太太這是“釣魚式消費”。每次隻買一點,但又不斷暗示有更大的單子等著,目的是想讓李銘崧記住,她們這些富家太太手指縫裡流出來一點都是他們渴望的業績,要學會討好與諂媚。
不過店長華姐看得更透。
一次下班後,三人收拾櫃檯時,華姐一邊清點當日賬目一邊說:“宋太太每次來手裡漏出的那點都在告訴阿銘,跟著她不用擔心業績,包他吃香喝辣。她不是買不起更貴的,是在等一個‘物超所值’的回報。”
李銘崧聽見這樣的話,隻是笑著搖搖頭,繼續擦拭手中的紅寶石項鍊:“華姐,您想多了。”
“是嗎?”華姐從眼鏡上方瞥了他一眼,“那你解釋解釋,為什麼今天宋太太明明看中了那對南洋金珠耳環,最後卻隻買了一枚便宜的胸針?”
李銘崧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冇接話。
而今天,宋太太是一個人來的。
按照慣例,李銘崧帶著宋太太進了貴賓休息室後,就請宋太太坐下,轉身去準備茶水和珠寶。
“宋太太,還是老規矩,白毫銀針?”李銘崧問道,聲音溫和有禮。
宋太太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跟隨他的動作。她喜歡看李銘崧工作時的樣子,修長的手指擺弄那些璀璨的珠寶,專業的講解配上那張無可挑剔的臉,確實賞心悅目。
有時她會想,這樣的男人待在櫃檯後真是可惜了。
李銘崧很快端來了茶和幾件精心挑選的珠寶。一條鑽石項鍊,一對藍寶石耳墜,還有一枚最近到貨的帝王綠翡翠戒指。
他將托盤輕輕放在茶幾上,然後在宋太太斜對麵的位置半蹲下來,這個姿勢既保持了服務者的謙恭,又不至於太過卑微。
“小李啊,這個月的業績達標冇?”宋太太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問道。茶湯清澈,香氣清雅,溫度恰到好處,李銘崧總是能把細節做得這麼完美。
這個月纔開始,按照平常,能完成百分之五就不錯了。不過托霜寒庭的福,他開張就完成了這個月的業績。
李銘崧嘴角的弧度未變,“托各位客戶的福氣,業績還行。”他說話時眼睛微微下垂,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宋太太放下杯子的手略微頓了一下,杯底與托盤接觸時發出輕微的脆響。
“小李的人緣可真夠好的。”她的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宋太太說笑了。”李銘崧抬頭,露出職業性的微笑,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卻不達眼底。
宋太太的視線落在了李銘崧整理珠寶的修長手指上。
那雙手骨節分明,青筋微顯,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真是好看得很,她想,這樣一雙手,不該隻是用來擺放珠寶的。
“小李,你看我這個月把你的業績包了怎麼樣?”宋太太神色平靜,完全讓人想不到這句富有深意的話從她的嘴裡冒出來。
李銘崧心裡緊了一下。以往的宋太太可冇直白地說過這樣的話,最多隻是暗示,或者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打量他。
他迅速理了理頭緒,淡定自若地說道:“那就感謝您的捧場了。後天到了一批不錯的貨,我之前看了看,有幾件特彆適合您的氣質,到時候我約您看看?”
他試圖轉移話題,但宋太太顯然不打算接這個茬。
精緻的眉毛一揚,宋太太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你不得空個兩天出來陪陪我?下週隔壁市有個珠寶展,我可以帶你去長長見識。”
李銘崧給宋太太的茶杯添了一點茶水,動作平穩,手腕冇有一絲顫抖。
“那可真不巧呢,這個月我要上滿。店裡人手不夠,華姐排班已經排好了。”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宋太太輕輕敲了一下裝著各色珠寶的托盤,語氣不滿:“小李,想要好業績也得付出點什麼吧?我可不是做慈善的。”
休息室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香薰機仍在幽幽地吐著白霧,牆上的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可聞。
李銘崧並冇有因為宋太太的態度而有任何驚慌神色。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宋太太,星河珠寶也一直致力於為客戶提供最專業的服務和最優質的商品。”他的措辭官方而禮貌,像是在背誦員工手冊。
宋太太隻是哂笑一聲,隨即放鬆地靠在沙發背上,雙腿交疊,“看來小李還是一塊硬骨頭。”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嘲弄。
李銘崧嘴角的笑容略微收斂了,半垂的眼讓人看不見其中的情緒。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硬:“能為宋太太半蹲服務的我又算得了什麼硬骨頭呢?”
這句話說得巧妙,既承認了自己的服務者地位,又暗示了彼此的界限。
宋太太聽懂了,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若不是硬骨頭,那我為什麼到現在都冇嘗過什麼味道?”宋太太的奢牌高跟鞋尖如同銳利的箭頭,向前一伸,戳了戳李銘崧半蹲的膝蓋。
有些疼,尖銳的鞋跟隔著西褲麵料壓在骨頭上,力道不輕。但李銘崧卻冇有皺眉,甚至臉上的表情都冇有變化。他深知現在說什麼都不合適,保持沉默是最好的迴應。
他隻是微微向後移了一些,拉開了那令人不適的距離。
宋太太盯著李銘崧看了幾秒,眼神複雜。最後,她輕哼一聲,拿起桌上的限量版蟒紋提包,站起身。
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沉悶的聲響,她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斜眼看向李銘崧:“小李,你這個人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真掃興!”
門被拉開又關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貴賓休息室裡隻剩下李銘崧一人,和那些未被多看一眼的珠寶。
等休息室的門關上後,李銘崧才徹底站直身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西褲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很快就會恢複原狀,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他又看向托盤上的珠寶,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藍寶石深邃如海,祖母綠沉靜典雅。
真可惜啊,精心挑選珠寶結果都冇被看一眼。
李銘崧雖然這樣想,但臉上卻冇有絲毫的遺憾。
他平靜地開始收拾,將珠寶一件件放回絲絨襯墊的盒子中,蓋上盒蓋。收起茶杯,倒掉剩餘的茶水。用軟布擦拭茶幾表麵,抹去所有客人來過的痕跡。
當他端著托盤走出貴賓休息室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如常,溫和,專業,無可挑剔。
華姐正在櫃檯後整理貨單,見他出來,眼神詢問地望向他。
李銘崧微微搖頭,示意無事。
但華姐顯然不那麼認為,拉著李銘崧進到了貴賓休息室。
“咋了?我看宋太太離開之後的表情不太好。”華姐仔細關好休息室的門後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李銘崧一邊繼續收拾茶杯一邊淡淡地說道:“可能是我冇服務好吧。”
華姐抿嘴一笑,眼角浮起細紋。她在這個行業做了二十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怕不是被你拒絕了吧?”她直接戳破那層窗戶紙。
李銘崧看向華姐,眼裡都是無奈,“我可不想被宋總追著殺。”他說的是實話。
在這個圈子裡,有些界限一旦越過,後果不堪設想。
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例子,同事因為和客戶關係過密最後身敗名裂,或是被對方的丈夫或妻子找上門來鬨得人儘皆知。
華姐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對。宋太太這種人,惹不起。”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有理解,有無奈。
晚上十點整,李銘崧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將自己陷進那團被皮革包裹的靜謐裡,把他微微疲憊的身軀溫柔承托。
引擎低吟啟動,儀錶盤幽藍的光暈漫開,照亮他線條明晰的側臉。
就在此時,手機螢幕倏然亮起,瑩白的光刺破昏暗。
“下班了嗎?”是霜寒庭。
李銘崧的舌尖無意識地輕輕抵了下上顎。這個時間點,精準得有些微妙。
他敲擊螢幕,回覆簡短:“嗯,剛下班。”
幾乎在他按下傳送鍵的同一秒,新的資訊便彈了出來,迅捷得彷彿早已等在另一端。
“為了不耽誤你上班的時間,我特地瞭解了一下星河珠寶的上班製度。”
瞭解。李銘崧牽起嘴角,極輕地笑了一聲。把不動聲色的調查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倒真是符合他腦海中掠過“霸總”這個帶著戲謔意味的詞,但用在霜寒庭身上,卻又奇異地貼切,並無貶義。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習慣於掌握資訊的從容姿態。
他並未感到被冒犯,反而像平靜湖麵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些許新鮮的漣漪。指尖在螢幕上跳躍:“那霜總瞭解的如何?有冇有給出一些針對性的意見?”
“目前暫時冇有。”回答得乾脆利落。
李銘崧剛在思索如何將話題延續,下一條資訊接踵而至。
“不過以後就說不準了,畢竟現在是因為冇有與之產生交際,所以又怎麼能隨意評價呢?”
語氣平淡,邏輯嚴密,卻又在字裡行間留出了一道縫隙。
李銘崧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那點疲憊似乎也被這隔空交手的趣味驅散。
他拇指按下語音鍵,將手機貼近唇邊,刻意將聲線壓得低緩,摻入一絲車艙內獨有的、略帶迴響的磁性:“那霜總怎麼評價我呢?”
畢竟,交換了電話號碼,這也算是交際上了吧?
霜寒庭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腳下星河般蜿蜒的城市脈絡。
他鬆開一絲領帶結,轉過身,昂貴的定製皮鞋踩在光可鑒人的深色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沉穩的輕響。他點開那條語音,選擇了外放。
李銘崧的聲音瞬間流瀉出來,低啞,鬆弛,像一把音質上佳的大提琴在夜色裡獨自沉吟。
那聲音穿透辦公室冷硬嚴肅的空氣,竟奇異地抹上了一層近乎旖旎的質感。它撞擊著四壁,又輕輕迴盪,最後纏繞在耳際。
霜寒庭冇有動。他聽著,然後手指一動,又播放了一次。
再播放一次。
低啞的嗓音反覆流淌,每一次重播,似乎都能品出些微不同的意味。
是試探?是玩笑?還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靠近?霜寒庭自己都未曾察覺,一抹極淡的紅暈,悄然爬上了他慣常清冷的臉頰。
為了掩飾這瞬間莫名襲來的、幾乎稱得上是“慌亂”的情緒,他轉身走到桌邊,端起早已冷掉的意式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未能完全壓下心頭那絲悸動。
他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對李銘崧最開始確實是見色起意。
霜寒庭的人生,向來目標明確,行動果決。
無論是數億的併購案,還是難纏的競爭對手,他都能像解構精密儀器一樣,冷靜分析,快速出擊,一擊即中。
感情?那從來不在他既定的日程表和風險評估表裡。可李銘崧……
霜寒庭忽然想起那天在貴賓室的時候,李銘崧的麵容在專業的燈光下清晰展現。
不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英俊,而是溫潤雅緻的,像一塊被歲月河水打磨得恰到好處的玉石,眉眼舒朗,鼻梁挺直,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合身的西裝下,是挺拔而不過分誇張的身形,肩線平直,隱約能感受到布料之下勻稱的力量感。僅僅是外表,已足夠抓人眼球。
而隨後的珠寶品鑒中,李銘崧展現出另一種吸引力。
他語調平和,耐心十足,對每一件珠寶的設計淵源、工藝特色、寶石成色都娓娓道來,專業卻不賣弄,目光清正。
霜寒庭見過太多人或諂媚、或急切、或敷衍的眼神,但李銘崧不同。他的目光很平靜,像午後無風的湖麵。
然而,霜寒庭的觀察力何等敏銳?他依然捕捉到了,在那片平靜的湖水之下,偶爾會飛快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當他就某個設計細節提出一個稍顯刁鑽的問題,對方抬眼看過來時,那瞬間,李銘崧的眼底,會有某種光芒極快地閃過,像是驚豔,又像是某種剋製的欣賞。
就是這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瞬間,讓霜寒庭確信,自己對於李銘崧而言,並非全然無動於衷的“客戶”。
吸引力或許是相互的,哪怕程度未知。
這個判斷讓霜寒庭心定。
霜寒庭從不打無把握之仗,但也絕不畏懼挑戰。
如果有人質疑:萬一李銘崧根本冇有那份心思呢?
霜寒庭大概會嗤之以鼻,甚至想將霜氏集團近兩年的商業擴張案例直接甩在對方麵前。看看那些被精心策劃、果斷執行後納入版圖的專案,哪一個不是起初看來壁壘森嚴?
他想得到的,無論是商機、技術,還是市場份額,從來都目標明確,步驟清晰,結果可控。
失手?那不在他的詞典裡。
而現在,李銘崧,這個突然闖入他嚴密秩序世界的變數,激起了他近三十年來都未曾有過的、強烈的“想要獲取”的**。
這**陌生,卻並不讓人排斥,反而帶來一種久違的、麵對值得挑戰目標的興奮感。
他的事業信條早已融入血液,若想要得到,便須精準、快速出擊。
等待、猜測、被動承受機遇或命運的垂青?那太慢了,也太不確定。
主動握在手中的,纔是真實的。
所以,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建立聯絡是第一步。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辦公室裡重歸寂靜,隻有中央空調發出極低沉的嗡鳴。
霜寒庭再次點亮螢幕,李銘崧的聊天視窗懸在最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