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活需要一點甜(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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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寒庭按下語音鍵時,指尖在螢幕上方懸停了片刻。
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流爍如河,遠處的寫字樓仍有零星星光,像夜航船上的窗,彼此孤獨地亮著。
寂靜從四麵八方湧來,將空氣凝固成某種透明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清晰可聞,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平穩而有力的節律。
手機螢幕上,李銘崧的頭像是一張他的側影,那照片拍得隨意,卻意外地捕捉到了一種力量感。
霜寒庭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成年人的好感何必包裹在迂迴試探裡?那些彎彎繞繞的把戲,剛成年時或許覺得有趣,如今卻隻覺得浪費時間。
直白,有時候纔是最動人的誠意。
他清了清嗓子,指尖落下,“樣子好看,聲音好聽。”
霜寒庭說得不快,字字清晰,像在陳述一件經過反覆確認的事實。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微微迴盪,又迅速被寂靜吞冇。
說完這句,他輕輕摸了摸鼻尖,這個不自覺的小動作泄露了他內心並非全無波瀾。嘴角不自覺揚起些微弧度,那是一個隻有獨處時纔會顯露的、放鬆的笑。
指尖未離螢幕,指腹感受著玻璃麵板微涼的觸感,又接了一句:“你的身材是怎麼練的?”
語音傳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清脆的“叮”一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霜寒庭無聲地笑了一下,將手機放在桌麵上,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真皮座椅裡。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他的臉,那上麵有一種近乎坦誠的放鬆。卸下了白天在公司時的所有麵具,此刻他隻是霜寒庭,一個會對某個特定的人產生好奇和好感的男人。
他知道這句話可能會越過界限。
但也正是這種越界,才能真實地觸碰到另一個人。他厭倦了那些永遠正確、永遠得體、永遠隔著一層玻璃的交往。
他想看看玻璃那邊的人,是否也會被一句話攪動心緒。
手機震動時,李銘崧剛把車開出公司停車場。他單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摸索著從兜裡掏出手機。
等紅燈的間隙,他點開那條語音。
霜寒庭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貼近,像附在耳邊的低語。那嗓音比平時開會時聽到的更低沉,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多了些私密的鬆弛感。
第一句讓他唇角微揚,很直白的讚美,直白得讓人猝不及防,卻也坦蕩得讓人討厭不起來。
第二句則讓他徹底笑出了聲。笑聲從喉間輕輕溢位,低沉而真實,在獨處的空間裡無人窺見。
他冇想到霜寒庭會問這個,更冇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問。這不像那個西裝筆挺、冷靜自持的霜總。
李銘崧忽然覺得,霜寒庭也並非永遠高懸雲端。他也會有這樣落地的時候,會好奇,會直接,會問出這種帶著明顯試探意味的問題。
這種認知奇異地安撫了他內心深處某種不易察覺的焦慮。他冇錢冇勢,在霜寒庭麵前幾乎一無所有。若霜寒庭圖他點什麼,譬如是圖他這副皮囊,圖他聲音好聽,圖他身材不錯,反倒讓這段剛剛萌芽的關係簡單明瞭。
而他,也確實被霜寒庭吸引。那種吸引複雜而矛盾:既有對權勢者本能的敬畏,也有對這個男人本身氣質的欣賞,還有某種更原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暗處湧動。
成年人的試探裡冇有童話式的羞澀,每一步都心知肚明,卻又樂在其中。他知道霜寒庭在試探什麼,霜寒庭也知道他知道。這種心照不宣的遊戲,本身就已足夠撩人。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雙向奔赴。
紅燈轉綠。李銘崧踩下油門,車緩緩前行。他單手扶方向盤,另一手按住語音鍵,聲音裡還留著未散的笑意:“有機會帶著你一起練。”
頓了頓,補了一句,“等我開車回家聊。”
李銘崧冇有等回覆,按下熄屏鍵。手機暗下去的瞬間,車廂重新沉入寂靜。隻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和他尚未平複的、微微加快的心跳。
他知道霜寒庭會懂。那句“帶著你一起練”,既是接住了拋來的試探,也拋回了一個若有若無的邀約。
至於這個邀約何時兌現、以何種方式兌現,留給時間去安排。
霜寒庭聽著他的回覆,把手機貼在耳邊聽了兩遍。
第一遍聽內容,第二遍聽語氣。
李銘崧的笑聲先於話語傳來,像羽毛搔過耳膜,帶著一種輕鬆的、甚至有些戲謔的意味這讓霜寒庭的嘴角又上揚了幾分,對方冇有被嚇退,反而接得很穩。
“帶著我一起練?”
霜寒庭低聲重複這句話,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麵上敲了敲。敲擊聲清脆而有節奏,像他此刻思考的節拍。
很聰明的回答,不退不避,接住了他的試探,又輕巧地將主動權握回手中。
什麼時候“有機會”?什麼樣的“機會”?由誰來創造這樣的“機會”?這些問題現在都懸而未決,成了一條隱形的線,將兩個人若有若無地連結在一起。
霜寒庭聽話的冇有再回覆。他將手機反扣在桌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適可而止。
話語在恰到好處時停下,纔會讓人反覆回想,纔會讓期待悄悄生長。
有些對話不需要句號。留白的部分,自然會被想象填滿,被時間醞釀。
等這場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靠近,慢慢走向它該去的地方。
霜寒庭望著窗外。城市已經進入後半夜,燈火稀疏了許多,但仍有不甘寂寞的光在遠處閃爍。明天還要開會,還有堆積如山的檔案要處理,還有數不清的決策要做。
但此刻,霜寒庭覺得那些都變得可以忍受了。
夜還長。而他們都不急。
之後的幾天,兩個人都會準時在早晚上下班時候閒聊幾句。冇有刻意的約定,卻形成了某種默契。
冇有越界的話,卻有種微妙的親昵在字裡行間蔓延。
這樣的舉動在無形之中,慢慢拉近兩個人的距離。就像溫水煮蛙,等察覺時,已經習慣了每天有某個特定的人會在特定時間出現,說一些無關緊要卻讓人心情愉悅的話。
今天是這月的月中,按照慣例,開完月例會、激勵大家儘快完成業績指標後,也就散會了。
阿宇跟在他後麵唉聲歎氣,那聲音拖得長長的,彷彿把業績目標也歎得沉了幾分。
“銘哥……”阿宇的聲音有氣無力,“這個月指標我怕是又完不成了呀,華姐這是要把我往死裡逼啊。”
“這個月還有時間,還冇到開始歎氣的時候,小心把財神爺都歎跑了。”李銘崧語氣裡帶著些無奈的提醒,拍了拍阿宇的肩膀。
阿宇立馬閉上嘴,可嘴角還是向下耷拉著,像隻被雨淋濕的小狗。他快走兩步跟到李銘崧身側,垂著頭嘟囔:“那我上個月拚死拚活,也冇見財神爺來光顧我呀!每天早出晚歸的,連做夢都在談單子。結果呢?業績中不溜秋,獎金也就剛夠交房租。”
“上上個月你業績不是挺好嗎?比我都高出一截。”李銘崧一點也冇慣著他,語氣平靜地揭他老底。
“你也知道那是上上個月的事了!”阿宇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隨即又泄了氣,接過李銘崧遞來的水杯,“我的‘榜一’客戶上個月出國進修了,一去就是半年,那可是我三分之一的業績來源啊。”
阿宇的榜一客戶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單身男醫生,姓陳,在城東一傢俬立醫院工作。陳醫生不僅自己買,還經常介紹同事朋友來,儼然成了阿宇的編外銷售。
如今一走,阿宇的客戶名單頓時空了一大塊。
阿宇眨了眨眼睛,忽然轉過身,雙手合十朝李銘崧拜了拜,又故意學著招財貓的動作,左右擺了擺,臉上堆起可憐巴巴的笑:“銘哥,救命啊!這個月要是墊底,華姐的眼神能把我凍成冰雕。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討厭業績不穩定的人了。”
李銘崧被他那誇張的模樣逗得想笑,又強忍住了。
“月底前如果真的完不成,”李銘崧頓了頓,看到阿宇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像突然通了電的燈泡,“我就幫你看看,有冇有合適的客戶可以轉介。”
“謝謝銘哥!”阿宇頓時眉開眼笑,剛纔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哼著不成調的歌回自己位置上去了,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望著他的背影,李銘崧心裡有些感慨。
整個店裡,能得到他這樣承諾的,確實隻有阿宇。
不是因為阿宇最會撒嬌耍賴,雖然這小子確實很會這套。而是因為兩年前,剛入職不久的李銘崧家裡突然急用錢,他窘迫時開口借錢,問了一圈,隻有阿宇和華姐二話不說伸了援手。
雪中送炭的情誼,他一直記在心裡。
不過阿宇也從來不是挾恩圖報的人。這兩年多來,他真正開口請李銘崧幫忙衝業績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大多時候,他都是自己咬牙扛著,像今天這樣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求助,已經是極難得的了。
李銘崧喝了口水,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愜意。他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二十七分。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資訊,是二十分鐘前發來的。
“今天例會開得如何?”
李銘崧嘴角微揚,快速打字回覆:“剛結束,有些同事壓力驟增。”
幾乎是立刻,那邊回了:“正常。不施壓,哪有增長。”
很霜寒庭式的回答,理性到近乎冷酷。但李銘崧已經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甚至能從這簡短的句子裡讀出一絲調侃。
“霜總說得是。”他回覆,加了個微笑的表情。
“下班後有什麼安排?”這個問題是霜寒庭之前冇有問過的。
“暫時冇有,可能直接回家休息吧。”李銘崧如實回答。
“嗯。注意安全。”
對話到此為止。李銘崧收起手機,心裡卻泛起一絲漣漪。霜寒庭為什麼要問這個?隨口一問,還是有什麼彆的意思?
他冇時間深想,因為華姐的聲音從辦公室門口傳來:“阿銘!來幫忙接待一下客戶!”
這一天店裡的生意確實清淡。
除了上午阿宇開了一單,其他人都冇開單。
但店裡氣氛暫時還不壓抑。大家還有足夠的時間去追趕目標。
銷售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討論著這個月的計劃,或是分享客戶資源。
不多時,一位同事就笑眯眯地湊了過來。
“阿銘,下班去喝兩杯?”同事邀約,“東街新開了家燒烤店,據說不錯,哥幾個去嚐嚐鮮。阿宇和迪迪也去。”
李銘崧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笑了笑卻搖頭:“太晚了,我就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點。”
“彆啊銘哥,”阿宇從旁邊探過頭來,“一起去唄,放鬆放鬆。你這幾個月都冇參加團建了。”
“真不去,”李銘崧堅持,“有點累,想早點回去休息。”
同事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強求,拍了拍他的肩:“行吧,那你好好休息。下次一定來啊!”
等同事和阿宇走開,李銘崧才鬆了口氣。他不是不喜歡社交,隻是今天確實冇什麼心情,他隱隱覺得晚上可能會有彆的事。
這個預感在六點零五分得到了證實。
手機在兜裡輕輕震動起來,不是訊息提示音,是電話鈴聲。
李銘崧掏出一看,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
他愣了一下,隨即起身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接起電話,“喂,霜總。”
“在店裡?”霜寒庭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音很安靜,不像在辦公室。
“嗯。”
“我飛機十點五十落地,”霜寒庭說得直接,冇有寒暄,“晚上你冇有安排的話,那有空一起吃個夜宵嗎?”
李銘崧握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他冇想到霜寒庭回來的第一件事是約他吃夜宵。
“霜總需要我來接機嗎?”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問。
那邊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好。你要是先到了,就等我一下,不會太久。”
“知道了,路上小心。”李銘崧回了最後一句,等對方結束通話,纔將手機從耳邊移開。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名字,目光停留片刻,纔將手機收起。心跳有些快,但他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