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活需要一點甜(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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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寒庭站在菜市場入口處,微微眯起了眼睛。
早晨八點半的陽光斜斜穿過市場頂棚鐵皮縫隙,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那光被切割成細碎的形狀,隨著人流的走動而變幻不定,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地麵圖騰。
他站在那裡,彷彿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身後是整潔有序的現代都市街道,麵前是熱氣騰騰、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另一種時空。
空氣中混雜著無數種氣味,層層疊疊,相互滲透又各自分明。
活禽區的腥臊帶著羽毛和稻草的味道,水產區的鹹腥混雜著冰塊融化的清冷,蔬菜區泥土的清新氣息中隱約能辨彆出西紅柿的微酸和芹菜的奇異香氣,而熟食區飄來的油炸香氣則溫暖而霸道,像是要蓋過一切。
這些氣味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每個踏入這裡的人溫柔地裹挾。
聲音更是豐富得令人應接不暇,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帶著各地方言特有的韻律。
“新鮮的水豆腐——”
“剛殺的土雞嘞——”
“菠菜菠菜,兩塊一斤!”
顧客的討價還價聲穿插其間,語氣時而強硬時而懇切。
電動車喇叭的嘀嘀聲尖銳地劃開聲浪,自行車鈴鐺清脆地響著,還有塑料袋窸窣作響,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篤篤聲,魚在桶裡撲騰的水花聲,所有這些彙成一片嘈雜卻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混亂中自有其秩序。
霜寒庭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亞麻休閒服,質地輕盈,剪裁得體。腳上是那雙他剛買的某奢牌白色皮鞋,小牛皮材質,鞋底還未沾上多少塵土,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左手拿著未喝完的杯裝豆漿,右手則下意識地插在褲袋裡,這是他麵對陌生環境時慣有的姿勢。看似隨意,實則保持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這個菜市場距離我住的地方很近,走路隻要七八分鐘。”李銘崧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平穩溫和,與周遭的喧囂形成奇妙的對比。
霜寒庭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李銘崧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棉質T恤,外麵套了件淺藍色牛津紡襯衫,袖子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深色牛仔褲洗得有些發白,腳上一雙淺灰色帆布鞋鞋邊沾著些許泥土。
今天他的頭髮冇有刻意打理,幾縷碎髮搭在額前,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整個人看起來放鬆而自然,與這個環境有著難以言喻的和諧。
“你經常自己做飯?”霜寒庭問,聲音在市場的一片嘈雜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特質讓他的話語能穿透背景噪音。
李銘崧一邊領著他往裡走,一邊回答:“一個月總有那麼幾次吧,也不算特彆頻繁。主要是工作忙,但如果週末冇事,或者哪天準時下班,就會過來買點菜自己做。”
他側身避讓一位推著小車滿載而歸的大媽,動作自然而熟練,“外賣吃多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他們隨著人流緩緩前行。霜寒庭注意到地麵濕漉漉的,有些地方還有積水,他小心地避開,卻還是不免踩到幾處。鞋麵上濺上了幾點泥漬,在潔白的皮革上格外顯眼。他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但冇說什麼。
蔬菜區是市場裡色彩最豐富的區域。
翠綠的油菜、嫩黃的娃娃菜、鮮紅的西紅柿、紫得發亮的茄子、橙紅的胡蘿蔔,各種顏色堆疊在一起,像是調色盤被打翻在了這裡。
水霧從攤販手中的噴壺裡灑出,在陽光下折射出細小的彩虹,落在蔬菜葉子上變成晶瑩的露珠。
他們在一個人流較少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圓臉,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髮髻,繫著深藍色圍裙,上麵印著模糊的“放心蔬菜”字樣。
見到李銘崧,她立刻露出熱情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小李又來啦!今天的西紅柿特彆新鮮,剛從地裡摘出來的,要不要來點?”
“王姨早,”李銘崧笑著迴應,那笑容真誠而溫暖,不是社交場合那種禮貌性的微笑。
他隨手拿起一個西紅柿,拇指輕輕按壓表皮,又湊近聞了聞,“是挺不錯的,幫我挑幾個吧。再要一把小青菜,一把空心菜。”
霜寒庭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李銘崧與攤主熟稔地交談。王姨一邊麻利地挑揀蔬菜,一邊絮絮叨叨:“今天怎麼來得比平時晚?這位是......”她抬眼看了看霜寒庭,眼神裡帶著善意的好奇。
“朋友。”李銘崧簡單介紹,冇有多說。
他接過塑料袋,付錢時王姨非要塞進兩根蔥:“送你啦,炒菜用得上。”
“謝謝王姨。”李銘崧冇推辭,自然地收下。
霜寒庭觀察著李銘崧挑選蔬菜時的神情。他的目光專注地掃過每一顆蔬菜,手指輕輕捏捏茄子是否緊實,拿起青椒對著光看色澤,剝開豌豆莢檢查裡麵的豆粒是否飽滿。
那些動作輕柔卻利落,顯然是做慣了這些事的。陽光從側麵落在他臉上,眉眼間寧靜平和。
在這裡,李銘崧變得真實而柔軟。
“蔥薑蒜有冇有忌口的?”李銘崧忽然回過頭問道,手裡還拿著幾根翠綠的小蔥,蔥白處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霜寒庭想了想:“今天不想吃蒜。”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這細微的差彆讓李銘崧頓了頓,忽然想到了什麼,耳朵微微泛紅。
他強裝鎮定的點點頭:“好,那就不放蒜。”
說著把原本拿著的一頭蒜放回了攤位,轉而多拿了一塊薑,“薑可以嗎?去腥用。”
“可以。”霜寒庭說。
買完蔬菜,他們又去買了蝦、排骨幾樣調味料。
霜寒庭注意到,李銘崧對每個攤位都很熟悉,知道哪家的豬肉最新鮮,哪家的魚是當天到的,甚至知道某個攤主的女兒今年考上了大學,另一個攤主兒子剛生了二胎。
他會詢問對方的近況,語氣真誠而關切,那些攤主迴應他時也絲毫冇有對待普通顧客的客套,更像是鄰裡之間的寒暄。
“你常來這裡?”走出市場時,霜寒庭終於忍不住問道。他的白色鞋麵上已經沾了不少汙漬,但他似乎不那麼在意了。
李銘崧他點點頭:“搬到這裡三年了,基本每週都來。剛開始也不熟悉,慢慢就都認識了。”他頓了頓,看了眼霜寒庭腳上那雙顯然不適合在菜市場行走的鞋,“下次來,記得換雙鞋。”
霜寒庭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漬的鞋麵,又看了看李銘崧腳上那雙洗得發白但乾淨舒適的帆布鞋,嘴角微微上揚:“好,我記下了。”
從菜市場到李銘崧的住處不過十分鐘車程。
那是一棟有些年月的六層住宅樓,外牆的白色瓷磚在歲月侵蝕下泛著淡淡的黃,有些地方已經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
樓前有一棵老槐樹,枝葉茂盛,投下一片陰涼。
樹下幾個老人坐著小板凳下棋,旁邊放著泡著茶葉的玻璃杯。
樓道裡乾淨整潔,雖然狹窄,卻冇有任何雜物堆積。牆壁上貼著些社羣通知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但排列得意外整齊。
樓梯是水泥的,邊緣被磨得光滑,中間部分卻因為常年踩踏而有些凹陷。
扶手是鐵質的,刷著深綠色的漆,已經斑駁。
李銘崧住在四樓。他放下購物袋,從褲袋裡掏出鑰匙。開門時,鎖孔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門開了,出租屋空間雖小,卻佈置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
“比較小,希望霜總不要嫌棄。”李銘崧平靜地說道,將手裡的菜放在門邊的鞋櫃上。他彎下腰,從鞋櫃底層拿出一雙嶄新的拖鞋。
那是一雙深藍色的絨麵拖鞋,質地柔軟,標簽還冇完全撕掉。
霜寒庭接過,換上,大小竟然意外地合適,像是為他量身準備的。
“你特意買的?”他的聲音柔和。
李銘崧轉過身往廚房走,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昨天買的。不知道你穿多大,估摸著買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看你應該是穿41或42碼的鞋,就買了42碼,想著大了比小了強。”
霜寒庭看著他的背影,心頭湧上一股暖意。他環視這個小小的客廳,每一處細節都在訴說著主人的性格,剋製,有序,注重實用但不乏生活情趣。
“不會嫌棄,隻是你介意我參觀一下嗎?”霜寒庭的目光已經飄向虛掩的臥室門。
李銘崧從廚房探出頭來,笑了笑,調侃道:“現在的你不應該想著進廚房幫幫忙嗎?”他的頭髮因為剛纔的走動而有些淩亂,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霜寒庭坦率地攤手:“李先生,我很抱歉。你的新晉男友是個從來冇下過廚房的人,隻能辛苦你了。”他故意加重了“男友”二字,觀察李銘崧的反應。
李銘崧到底還是被這個稱呼微微震了一下,耳根泛起淡淡的紅色。他輕咳一聲,恢複平靜,提著菜進到廚房:“去參觀吧。”
霜寒庭輕輕推開臥室的門。
臥室更小,一張單人床靠牆擺放,鋪著淺灰色的床單和被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一個簡易的白色衣櫃,門關著,看不到裡麵。一張小小的書桌靠在窗邊,上麵放著一盞黑色金屬檯燈、幾本整齊摞起的筆記本、一支鋼筆,還有一套簡單平價的水乳霜。
霜寒庭的目光被書桌上的一瓶香水吸引。那是某個奢侈品牌的男士香水,瓶身設計簡約優雅,玻璃厚重,銀色噴頭已經有些磨損。瓶子裡的液體已經見底,隻剩下薄薄的一層,琥珀色的液體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走近些,冇有碰觸任何東西,隻是靜靜地觀察。
窗戶開著,白色紗簾隨著微風輕輕飄動,將陽光過濾成柔和的光斑,在地板上晃動。
一個獨身男人的房間能如此整潔,也是少有的。
霜寒庭在京市的公寓雖然定期有保潔打掃,但總是難免有些隨意堆放的檔案、書籍或衣物。那是生活痕跡,是人存在於空間的證明。
而李銘崧的這個空間,卻處處透露著一種剋製的秩序感,每一件物品都有其固定位置,像是主人用這種方式來對抗生活中的某種不確定。
他小心關上門,走到廚房門口,斜靠在門框上。
廚房更小了,大約隻有五平米,但設計合理,每一寸空間都被利用起來。
李銘崧已經繫上了深藍色的圍裙,帶子在腰後係成一個整齊的蝴蝶結。他正在水槽前清洗蔬菜,水流聲嘩嘩作響,他洗得很仔細,一片片葉子分開沖洗,指腹輕輕揉搓菜梗處的泥土。
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透進來,那窗戶不過一本雜誌大小,卻照進來一束明亮的光,正好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李銘崧雖然冇有看到霜寒庭,但耳朵也聽到了動靜,一邊切菜,一邊問:“霜總參觀完後有什麼想法?”他將洗淨的西紅柿放在砧板上,刀鋒劃過,紅色的汁液滲出,散發出清新的酸甜味。
霜寒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我在想,你的那張床能不能睡下兩個人。”
刀鋒在砧板上停頓了一瞬。
李銘崧差點切到自己的手指,他穩住心神,將切好的西紅柿放進碗裡,才緩緩轉過身來:“霜總不要開玩笑了。”
他的表情平靜,但霜寒庭敏銳地捕捉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認真的,”霜寒庭繼續說道,聲音平靜而堅定,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等感情穩定了,我肯定是要搬過來的。但首先,這張床必須換。”
聽到這裡,李銘崧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輕得幾乎聽不見。然後他轉過身,將手裡的刀放下,手撐在料理台邊緣,看向霜寒庭。
他的表情複雜,有驚訝,有無奈,還有一絲霜寒庭看不懂的情緒,也許是憂慮,也許是迷茫。“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太早了?”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霜寒庭聽出了一絲緊繃。
霜寒庭皺眉,不滿道:“哪裡早了?成年人戀愛不談性,談什麼?柏拉圖嗎?再說了,同居了才知道彼此的優缺點,更有利感情發展。”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邏輯。
李銘崧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無奈地搖頭,重新拿起刀繼續切菜:“你還真是......”他冇說完,但霜寒庭聽出了那未儘的語氣中的縱容。
霜寒庭輕哼一聲,像是贏得了某種小小的勝利,但心裡清楚這個話題對李銘崧來說可能確實有些突然。
他換了個話題:“我的奶茶呢?”剛纔在市場裡,李銘崧說家裡冇有飲料,要給他點外賣。
話音剛落,就有人敲門了,節奏規律。
“應該是奶茶到了,我點的外賣,你去拿一下。”李銘崧頭也不回地說,正在處理蝦,用牙簽挑出黑色的蝦線,動作熟練。
霜寒庭開啟門,外賣小哥遞來兩杯奶茶,塑料袋上凝結著水珠。他道謝後關上門,回到廚房,將其中一杯插上吸管,遞到李銘崧嘴邊:“辛苦了,喝點奶茶補充能量。”
李銘崧笑了笑,微微低頭就著霜寒庭的手喝了一口,溫熱的奶茶帶著淡淡的甜香和茶澀流過喉嚨。
他的嘴唇碰到吸管的瞬間,霜寒庭感到一種奇異的親密感,彷彿通過這個小小的動作,兩人之間的某種屏障被打破了。
“怎麼樣?”霜寒庭問。
“有點甜。”李銘崧誠實地評價。
霜寒庭收回手,自然而然地將他咬過的吸管放入自己口中,品嚐了一口,表情閒適地評價道:“我覺得今天的甜度剛剛好。”他故意強調了“剛剛好”三個字,眼神裡帶著戲謔。
李銘崧感覺耳根有些發熱,他低頭繼續處理蝦,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出去吧,我要炒菜了,免得油煙沾到你的衣服上。”
霜寒庭“嗯”了一聲後,乖乖地走出了廚房,但冇走遠,就坐在客廳沙發上,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廚房裡李銘崧忙碌的背影。
他拿出手機,想了想,拍了一張照片。隻拍到李銘崧繫著圍裙的背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周圍形成一圈光暈。照片有些模糊,但那種氛圍感恰到好處。
霜寒庭點選儲存,設成了手機鎖屏。